第610章 报复、灾害
推行交子的旨意颁布后,百姓最初确实议论了几天。
茶馆里有人拍着桌子说纸片子怎么能当钱使。
也有人捋着胡须说这是朝廷变着法子搜刮民财。
但议论很快便平息。
毕竟交子仅在四川一省试行,又不是天下通行,关他们什么事?
出了四川,那张印着花花绿绿纹路的楮皮纸就是废纸一张,擦屁股都嫌小。
最多也就是那些常年往来蜀地贩茶贩盐的商人还在关心。
时不时托人打听一下成都府的交子铺兑付是否顺畅。
惟一忧心的,便是交子只能在四川用,出了四川压根就是废纸,对于外来经商的商人其实并没有那么便利。
他们千辛万苦跑到蜀地是为了挣钱。
难不成最后揣着一堆出了川就花不出去的纸片子回家?
不过他们大体还是支持的。
入蜀时把沉甸甸的铁钱兑成轻飘飘的交子,到了成都府再兑回来。
至少赶路时不用再雇几十辆驴车拉着几十万斤铁钱翻山越岭,光运费就省了一大笔。
马奎也听说了交子的事,但他没有分神。
他的心思全在回乡两个字上。
他原本打算新春一过便启程,连请假牒都已经呈给了潘美,对方也痛痛快快地批了。
毕竟,当时在幽州的时候就说好了。
何国宴上皇帝忽然委婉地透出了要收回兵权的意思,马奎的回乡之路便只能搁置下来。
他怎么可能愿意交兵权了。
这不是开玩笑嘛。
他才刚当上大将,还没衣锦还乡。
还没站在那个当年以‘相之陋也,有碍观瞻’八个字将他打入万丈深渊的县令面前、
让对方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个头大如斗、被他断言‘恐非簪缨之器’的农家子弟,如今穿着绯袍、佩着金带,昂首挺胸地站在他面前。
马奎从来就不是大度的人。
让一个从生下来就被母亲嫌弃、被族人耻笑了数十载的人大度?
让一个寒窗苦读却被县令以相貌为由黜落、导致后任县令一个个都不敢举荐他的人大度?
要是这都能忍,这都能宽恕,那就不是人了,是圣人。
嗯......圣人也忍不了!
马奎是被黜落后心灰意冷从军,立下大功,擢升羽林军右厢都指挥使。
要是诡辩的说,这还是县令的功劳呢。
要不是他当年黜落了马奎,马奎也不会投军,不投军就不会有今日的富贵。
可帐是这么算的吗?
这若非他凭借自己的本事,能有如今的地位吗?
直到如今,很多大将都以各种理由表示回乡休沐数月,马奎才终于有胆子回乡。
他是真的怕皇帝突然翻脸,可左等右等,对方压根没有任何反应。
也许国宴上那些话确实只是随口一说,敲打敲打而已。
马奎对皇帝压根不了解。
他富贵还不到一年,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去哪里知道对方心里究竟怎么想?
关于交兵权的事,禁军里流传着好几种说法:
有人说皇帝顾念旧情,最终选择了不收回兵权,要与大伙共富贵。
有人则说皇帝只是在忍耐,等抓住哪个大将的把柄再杀鸡儆猴。
有人说皇帝忌惮大将手中的兵权,但又不敢逼得太紧,只能选择这种不咸不淡的和平共处。
众说纷纭,马奎搞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
反正,他是真的能回乡了。
...
七月的扬州,暑气还未散尽。
一队骑兵从北边来,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细碎的尘土。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身穿绯袍、配金带。
黝黑的脸,颧骨高耸,眉骨突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比常人大了整整一圈。
马奎从汴京一路南下,渡淮河,入江淮,走了半个多月,终于进了扬州地界。
扬州是江淮省的治所,马奎乃禁军大将,正四品的武官,按规矩路过治所,理应拜会当地都指挥使。
这是规矩。
你来别人的地盘,尤其是带着亲兵的大将,不来拜会一声,人家心里难免犯嘀咕:
你到底是回乡探亲,还是预谋造反?
马奎并没有多耽搁,在驿站安顿好后,便让人递了帖子。
帖子递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吕绍元便亲自迎了出来。
“马将军,久仰大名!”
马奎含笑回礼。
从官职上,对方是从二品的地方大员,比他高不是一星半点。
省都指挥使含权量也不低,虽比不上三司最高级武将,但总比厢一级高多了。
虽然按律法只管军事上的事,但不代表真的什么也做不了.
每年的后勤钱粮都是一笔不菲的财富,伸伸手便能吃得满嘴流油。
只要不过分,按察司一般会装聋作哑。
好歹是从二品的一方大员,拿点钱也不算太过分的事。
这种地位的人,真要是干出格的事情,影响极其可怕。
吕绍元没有摆出都指挥使的官架子,上前拍了拍马奎的肩膀:
“走,先喝酒,再说别的。你从汴京来,路上辛苦了!”
别看吕绍元是江淮省都指挥使,但他基本是十二行省里最没地位的一个。
毕竟他此前可是牵扯进走私甲胄、谋反大案里的人。
若非天子宽恕,如今只怕还是个布衣百姓。
这段前科让他压根没什么朋友,就算原本有,也早就划清了界限。
唯一还与他保持联系的,便是山东省都指挥使林达,但也仅限于私下通信,官面上刻意保持着疏远。
林达也算倒霉。
此前同为七卫良将的吴向明、吕绍元参与谋反、章勇贞临阵退缩被斩。
削藩时,袁英武没有及时入京,差点被问罪。
七人中,真正保全自身的不过梁干、林达、卢昭三人。
其中梁干地位最高,然卢昭才是地位最稳,最安全的一个。
这些年他一直忠心耿耿,先后戍边朔方、陕西,从无怨言。
吴向明谋反时,曾邀对方举兵启事,结果卢昭直接将密信送往开封,用行动表明对朱家的忠心。
但林达却隐瞒下来。
皇帝不问吴向明有没有给你林达送密信,但心里必定早有预料。
之所以不动手还继续重用,只是因为林达没有实质性的反迹,也没有贪赃枉法之举,否则早就被拿下了。
至于梁干,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迟早是要出事。
天天跟在李处耘屁股后头摇旗呐喊,恨不得在所有公开场合都亮明自己是二皇子朱祐的人。
这种做派放在哪个朝代都是取祸之道。
不在洪武朝出事,也必定在新朝出事。
人这一生的命运总是飘忽不定,没有什么稳如泰山。
今日你府前或许车马络绎不绝,来日便可能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唯有手中的权力才是真正的依仗。
这也是禁军大将们死活不愿意交出兵权的原因。
真要出了事,直接往军营里一跑,手握数万精兵,真逼急了索性扯旗造反。
能不能成事不好说,但好歹没有束手就擒。
司马懿的洛水之誓,毁了后代千年权臣的安然致仕。
安重荣的一句:天子宁有种邪?兵强马壮者为之尔!
更是直接点燃了两百余年皇权与兵权之间无休无止的冲突与厮杀。
这一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也不冷清。
吕绍元在官场上被孤立了太久,难得有个禁军大将愿意坐下来与他推杯换盏,自然是格外殷勤。
马奎也有自己的心思。
两人各取所需,酒桌上的气氛反倒比那些虚情假意的官场应酬真诚了几分。
推杯换盏间,马奎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了和州通判身上。
那人姓陈,名守义。
当年正是在和州乌江任县令时,以’相之陋也,有碍观瞻‘为由,将他拒于解试门外。
那些话后来传遍了乡里,成了他一生的笑柄。
吕绍元听完,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