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币若欲通行全国,须由朝廷统筹,加盖户部官印,方可取信四海。
其二,本钱实贮以固根本。
纸虽轻,其背须重。每发一贯,库中须存一贯之实。
民知纸可换钱,方敢持纸为钱。
若无实钱压库,一旦风闻动摇,挤兑之祸,不可不防。
其三,防伪之法须加密备。
川纸虽佳,终非不可仿。须
以铜版套色、密料印泥、暗纹隐记,层层设防,使奸猾之徒无可乘之隙。
其四,禁绝伪造之法须严。
纸币之害,莫过于伪造。须以重典治之,使民知伪造者死,则不敢轻试。
其五,推行之序须缓。
不宜骤然遍及天下,当先于四川试行,观其成效,察其利弊,徐徐图之,庶几可免仓促之失。
臣窃谓,章通此疏,开纸币之先声,诚为有识之论。
然纸币之行,得失之间,悬于一念。
望陛下不以一时之利而忽长远之虑,不以一人之能而废众议之明。
此臣区区之忱,伏惟圣裁。”
条分缕析,洋洋洒洒写了近千字。
其实皇帝更喜欢高效简明的批注,一句话能说清的事不要用一段话,一段话能说清的事不要用一页纸。
但安德裕偏不!
他自幼浸淫经史,最推崇先秦两汉那种辞藻富丽、气势磅礴的奏议文风。
每次写批注都像是在写一篇小型的政论文章。
为这事朱骁不止一次明里暗里敲打过他。
可安德裕依旧我行我素,一副‘我就这么写,你爱看不看’的模样。
旁边的安守亮偷偷瞥了一眼父亲笔下那密密麻麻的字迹。
没看清具体写的什么,但那熟悉的文风扑面而来。
长篇大论,引经据典,排比对仗。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出声劝阻。
劝阻有啥用?
人家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还会听你这个当儿子的话?
安守亮莫名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父亲或许会是头一个被踢出内阁的官员。
奏疏很快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朱骁展开一看,眼眸微亮。
没曾想,北宋的交子竟然在如今问世,这比原本的时代足足提前了二十一载!
这就意味着,大明的富庶与商业繁荣,已经足以与二十一年后的北宋相提并论。
(据《续资治通鉴》等史料记载,北宋淳化四年(993年)至五年(994年)间,四川地区民间为方便交易,开始私自使用一种名为“交子”的信用凭证)
北宋于960年建国,整整三十三载出现交子,而大明立国不过十四载,还不到一半的时间。
也就是说,老朱一个人顶得上赵家兄弟两代帝王的成效。
这个念头让他颇有些志得意满。
当然,他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诡辩,时势不同,条件不同,不能这么简单类比。
但皇帝也是人,偶尔得意一下也不犯法。
他看罢奏疏的内容,目光移向下方群臣的批注。
宋琪还是那般圆滑老到,意料之中。
嗯?
朱骁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安德裕那篇长篇大论吸了过去。
看了一段,眉头便开始微微皱起。
又是这种写法,又是这种恨不得把一句大白话说成三段排比的酸腐习气。
他不止一次表示过不喜欢这种文风。
希望朝堂上下的文书能少一些故弄玄虚的修饰,多讲几句直白明了的人话。
可安德裕这厮却屡教不改,处处跟他唱反调。
这让老朱颇为不满。
实话实说,他欣赏安德裕的才华。
否则当年也不会在殿试上亲手把他从一堆考卷里挑出来,钦点为状元。
可欣赏是一回事,容忍是另一回事。
张齐贤不照样惊才艳艳嘛,但为人不通圆滑,当场拦驾顶撞皇帝,被打了五十大板。
朱骁一直在致力于改革朝廷的风气。
想让奏疏和文书上的文字少一些之乎者也的虚文,多一些直截了当的干货。
写上一大堆极尽辞藻华丽的句子,中心思想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写的人累不累他不知道,他这个看的人是真的累。
尤其是奏疏都是没有标点符号的,黑压压一大片字从头排到尾。
哪一句是起、哪一句是止全都得靠自己一句一句地去断、去猜、去品。
他批奏疏批到深夜时,常常看得眼冒金星。
他甚至都有个念头,弄个官职,专门在奏疏上勾标点符号,让他能顺利阅读。
其实早在秦汉时期,就已经出现了至今仍在使用的顿号、逗号和句号的雏形。
东汉的《说文解字》也收录了表示停顿的“、”号。
之所以一直没有推广开来,主要是因为文人圈子里的一个顽固观念。
所谓的‘识文断字’,也就是掌握‘句读’的功夫,是衡量一个人是否算得上真正读书人的重要标准。
连文章的句读都要靠别人标出来,你还好意思说自己读过书?
这是千百年来的主流观念,根深蒂固,压根不是皇帝一纸诏书能轻易扭转的。
人家千百年都靠这个来标榜自己是读书人,凭什么你洪武皇帝就要改变大伙的习惯?
朱骁也不愿意为这种小事彻底惹怒天下的读书人。
他已经打定主意,日后随意找个借口将安德裕踢出内阁。
一方面是这厮确实不尊重皇帝,另一方面是他的做派与老朱想要扭转朝堂风气的方向完全背道而驰。
读书人怎么样他在宫里管不着。
但入了仕、穿上了这身官袍,就得按老子定下的规矩来!
官员亦是读书人,但自入仕后,便会逐渐适应朝堂。
朱骁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安家父子身上,思绪飘开了一瞬。
别看安德裕和安守亮是父子,实际上这两个人都年轻得不像话。
前者今岁不过三十三,后者更是十九岁!
也就是说,安德裕十五岁便生下了安守亮!
(历史上,这二人先后为状元,乃一桩美谈)
贞观年间,法定婚龄为男二十岁,女十五岁。
开元年间,法定婚龄为男十五岁,女十三岁。
不过绝大数男子还是17岁至30岁婚娶。
当然,经历了两百多年的乱世,这些律法条文早就是个屁,百姓纯粹看经济条件决定何时婚嫁。
十四岁那个,十五岁生子稀少,但不算罕见。
真正罕见的是这父子二人竟同科入仕,一个状元一个榜眼,同时进了内阁。
这种事古往今来恐怕都不会再出现第二例了。
朱骁把思绪从安家父子身上收回来,重新将心思放回章通的奏疏上。
他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历史上北宋的交子,最后为什么会失败?
他前世读过相关的史料,虽然细节已经模糊,但大致的脉络还是记得的。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信誉两个字。
历史上,最初交子出现的时候,确实解决了蜀人一个实实在在的难题。
据史料记载,当时在成都买一匹绢,需要携带重达一百三十斤的铁钱。
因此,作为轻便存款凭证的交子一出现,立刻就受到了商人和百姓的热烈欢迎。
和章通预料的一样,推行交子的商户后来因为挪用存款和恶意欺诈,而爆发了严重的信任危机。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北宋朝廷正式下场,接管了交子的发行权。
奈何赵宋朝廷无节制、无制度地滥发交子,最终让这个划时代的发明彻底破产。
具体来说有很多因素:
第一,官方初期规定发行需有29%的准备金(如36万贯准备金对应125万贯发行额)。
但后来发展到‘不蓄本钱而增造无艺’(不做本金储备而无节制地增发)的地步。
第二,为应对庞大的财政和军事开支,赵宋朝廷将交子当作‘提款机’。
宋仁宗时就曾在没有准备金的情况下,额外发行60万贯交子。
第三,无节制的超发导致交子急剧贬值。
到北宋末年,一贯交子实际价值跌至票面值的百分之一甚至更低。
准备金何意?
简单来说,就是官府为了确保人们随时能把自己存进来的钱取走,而提前预留出来的、不能轻易动用的那部分钱。
就相当于信用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