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行大宗交易时,铁钱便成了一个令人头疼的难题。
十贯小铁钱重达六十五斤!
买一匹绢要背几十斤铁,买一头牛要拉半车钱。
大商人动辄便是数千贯、上万贯的买卖,单是货款就得拉上几十辆驴车。
费时费力还在其次,光是沿途防盗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种情况下,商人们便聚在一起琢磨:为什么不能弄一种纸做的凭证?
大伙直接用纸交易,方便快捷,还不用雇镖局押运几十车铁钱。
最重要的是能随时揣在身上,不用担心行商的途中被山匪劫了道。
四川本就是全国的造纸业中心和三大雕版印刷中心之一。
能造出坚韧耐磨、虫不蛀、水不洇的楮皮纸。
也拥有技艺精湛的刻字匠和印刷匠,掌握着多色套印等复杂的防伪手艺。
而且蜀人重义,市井之间向来信誉良好。
既然条件成熟,商人们说干就干!
由成都府十六家最大的富商联合担保,推行了一种纸券,取名为‘交子’。
寓意为交易与交换。
在四川方言中,交子字面意思就是‘合券取钱’。
即商人存入铁钱换取一张凭证,这本身就是一次‘交换’(以钱换券)。
而这张凭证又可进行‘交易’(买货付款)。
之所以取名交子,除了字面意思外,也是蜀人方言中常见的后缀,类似今天的房子、票子一样顺口。
这十六家富商同时成立了交子铺,百姓或者商人把沉甸甸的铁钱或铜钱交给铺户。
铺户会把金额工工整整地写在一张楮皮纸上,盖上联保印章。
这张纸就是一张临时的存款凭证。
拿着这张交子凭证回到铺子,就可以换回你的现金。
而且十六家富商也不傻,不会白白替你存钱。
故他们会收取保管费,提取现金时,每贯(1000文)要交30文的手续费。
......
五月下旬,章通正在公房里批阅眉山县的秋粮征收公文。
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从半掩的窗扇间丝丝缕缕地飘进来,混着墨汁和旧纸的气味。
刘参议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神色有些古怪,走到案前把那张纸放在章通面前:
“明公,您看看这个。”
章通放下笔,拿起那张纸。
楮皮的,微微泛黄,质地坚韧,手指摩挲上去能感觉到纸面上细密的纹理。
左上角印着‘成都府商行联保’几个字,字体端正,用的是上好的雕版。
下方是面额:五贯。
边缘有暗纹,右下角盖着十六家商户的联保印。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立刻说话。
作为一个在地方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封疆大吏,章通的政治嗅觉极其敏锐。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这张纸能带来多少交易上的便利,而是它背后潜藏的巨大政治功绩!
一旦这件事真的做成、做大了,必定会载入史册。
青史上会为他章通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到那时,擢升宰相便不是求来的,而是水到渠成的事。
章通很快收敛情绪,并没有表露分毫:“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岁就开始流通了。”刘参议回应道,
“起初只在城南几家熟识的铺子之间流转,后来渐渐传开了。”
“如今成都府的茶马市场上,已经有人用它结账了,买卖双方都认。”
“联保的是哪十六家?”
“李氏布庄、赵记茶行、王家药铺、陈氏当铺......”刘参议念了一串名字,都是成都府排得上名号的大商贾,
“都是成都府排得上名号的商贾。他们自己印的,自己兑的,没用官府一文钱。”
“对了,叫交子。”
章通把那张交子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又仔细端详了一遍。
纸面在日光下微微透亮,印文清晰,墨色均匀。
边缘的暗纹虽然简单,不过是几道回纹和云纹,但已经看得出是用心设计过的。
想要仿制确实有点难度,但也仅仅是有点。
章通浅笑道:“好啊。这十六个人很有胆量嘛。”
这十六个人在没有官府介入的情况下,自己把交子做了出来,已经开始流通,而且至今没有人兑不出来。
确实很有本事,也很有信誉。
他在心里琢磨了好一会儿,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券上,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刘参议,你方才说他们自己印的,自己兑的,没用官府一文钱。”
“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一天兑不出来了怎么办?”
在东西没有发明之前,人或许没有这个概念。
可真当它被创造出来、摆在你面前时,聪明的人立马便能一眼看穿其中的优点和致命的缺陷。
这绝不是靠读死书能做到的,必须经历过风云变幻的世事,才有这份见识。
刘参议愣了一下:“这......”
“十六家联保,听上去稳妥。可若是其中一家倒了,其余十五家能不能兜住?”
“若是十六家都兜不住了,那些拿着纸券的百姓找谁去?”
章通不紧不慢解释道,“他们胆子大,本使佩服。但光有胆子不够。交子要长久流通,得有官府在后面撑着。”
商人重利轻义,此番或许确实是为了方便百姓交易,但章通不得不往最坏处想。
若是百姓倾家荡产将毕生积蓄存于交子铺,那这些商人手里便握着海量的钱财!
一旦他们卷钱跑路,成都会立马动荡的!
数不尽丧失了全部家产的百姓会做出什么事来,章通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交子要想真正长久地推行下去,必须握在朝廷手里。
哪怕这些商人确实是一片赤诚、为国为民,也绝不可以。
经济命脉怎么能握在商人手心?
以后不是他们想印多少钱,就印多少钱?
只有一直有百姓兑换。
他站起身,把那纸券折好,放进袖中:“备轿。去城南李氏布庄。”
...
李老掌柜正在拨算盘,看到章通进来,愣了一下,放下算盘就要起身行礼。
本省的一把手,百姓可以不认识,但商人怎么可以不认识?
不认识左布政使,那还做什么买卖。
章通摆了摆手,自顾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张五贯的交子放在桌上:
“李掌柜,这是你印的?”
李老掌柜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是草民牵头印的。”
“明公,草民知道这事没经过官府,不合规矩。”
“但市面上实在缺钱,铁钱又重得不像话,商贾们都苦不堪言。”
“草民想着,既然市场有这个需求,咱们为什么不能试一试?总比让大伙抱着几十斤铁钱去赶集强。”
章通没有责备他,问道:“你是怎么保证能兑出来的?”
“每家铺子都存了一笔铁钱,作为本钱。”李老掌柜道,
“十六家联保,任何一家兑不出,其余十五家共同承担。”
“目前虽然只印了几千贯,但市面上反响不错,还没有人兑不出来的情况。”
章通端起伙计送来的茶,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
“你们已经走出了最难的一步。”
“但本使要问你一个问题,若是有一天,有人拿着大额的纸券来兑,你们手里的铁钱不够了,怎么办?”
他们能做,自然也有别人可以做。
只要几家富商联合起来,往交子铺存入大量钱财,然后在同一天同时要求兑付。
一旦交子铺把收来的钱挪去投资了别的营生,手头的现钱不够支付,就要赔出天价的违约金。
这是很寻常的恶意竞争手段,在商场中屡见不鲜。
来的路上,章通便已经让人把十六家商户的底细摸了个大概,也大致清楚了他们靠什么挣钱。
保管费看似只收三里,可要是十万贯、一百万贯呢?!
这还是极其保守的数字。
真要是整个四川都推行交子,百姓习惯了交子、信任了交子,会把家产一笔一笔地存进去,又会源源不断地取出来。
去岁四川的税收便足足有数百万贯,几十万户百姓手里的钱能有上千万贯。
加上往来的商人,足以吃的满嘴流油。
这还只是保管费!
这么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存款攥在手里,只要悄悄挪用一部分去投资别的行当。
青楼、酒楼、买地、贩茶,哪一样不能获得巨额的利润?
到那时,蜀商的地位将一跃成为天下商帮之首!
李老掌柜张了张嘴,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