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见户部侍郎范良吉,性沉静,心缜密,钱谷之事,靡不周知;筹备岁入、调度军需,皆出其手,未尝毫厘有差。
臣尝观其为人,廉而不苛,勤而不扰,实宰相之器也。
陛下若用之为相,必能助陛下理天下之财赋,成大兴之伟业。
又有刑部郎中黄明文,雅量高致,能断大事;弘文馆大学士章昊然,博学善议,敢言直谏。
此三人者,皆臣所深知,陛下宜加擢用,以备顾问。
让朱骁比较惊讶的便是范良吉。
对方是内阁学士出身,确实有才华,但却能被沈义伦认为成大兴之伟业者。
朱骁问道:“沈义伦说你敢言直谏。朕这一生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是什么?”
章昊然沉默了片刻,殿中的气氛微微一紧。
这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
回答好了,不一定是好事;回答错了,肯定是坏事。
当然,也有绝对不出错的答案。
跪下来把皇帝从头到脚夸一遍。
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千古一帝、德配天地、功盖寰宇云云。
这样的回答或许不会加分,但肯定不会出事。
谁会不喜欢听好话呢?
再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心实意呢?
章昊然并不了解皇帝。
开玩笑,听说也算认识?也算了解?
外面如今流传洪武皇帝喜怒无常、暴戾残暴,可信吗?
退一步说,便是屠城之举,难道就能抹去他统一天下、收复幽云、轻徭薄赋的功绩吗?
相反,正是这般复杂而矛盾的作为,才恰恰说明洪武皇帝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章昊然抬头,朗声道:“陛下,臣以为,陛下这一生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是幽州城破后,屠城三日!”
当今天子自起兵以来,唯独对朗州、幽州进行过暴行。
前者是劫掠,后者是屠杀。
其实说到底,大伙对当今天子的道德要求多少有些高了。
之前的历代王朝,哪怕南边那些割据的小朝廷,哪一个没有干过屠城劫掠的事?
上到国家,下到藩镇,大伙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又有谁会因此觉得奇怪呢?
仿佛这个世道本应如此。
不过正因如此,横空出世一个雄才武略的帝王,大伙才拔高了道德标准,希望能重新回到正常的轨道。
朱骁没有说话。
这个回答并不出乎意料。
他执政十余载,真正干过出格的事情也就幽州的事情。
至于劫掠朗州,那只不过是濒临险境,迫不得已鼓舞军心的办法。
再说了,劫掠的事情就他干了?
郭威、郭荣,刘知远......哪个没干过?
“陛下的兄弟罗茂将军战死,臣知道陛下心中有恨。”
“然屠城三日,死的不仅有契丹人,还有数万汉人百姓。”
“那些人是大明的子民,他们盼着王师来救他们,等来的却是刀。”
“陛下杀了他们,就等于亲手把幽州的人心推向了辽人。臣以为,此乃陛下平生第一件失策。”
朱骁问:“你说朕该怎么办?”
章昊然没有退缩。
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打算再把脚缩回去:
“臣以为,陛下应当下一道罪己诏,不是做给天下人看,是做给幽州百姓看。”
“让他们知道,陛下不是不认错。然后再派能臣去幽州,减免赋税,开仓赈济,录用当地士人入仕。”
“三年之内,幽州的人心便能归附。”
“十年之后,幽州就会忘记屠城的事,只记得陛下是替他们赶走辽人的人。”
朱骁微微沉默。
下罪己诏,对于很多帝王是很难的选择。
皇帝是‘天子’,其权威不容置疑。
公开承认错误会损害其神圣光环和绝对威严。
认错反而可能被视为软弱,甚至给心怀不轨者以可乘之机。
不过对于道德感比较强,或者幡然醒悟的帝王,下罪己诏便是很正常的事情。
汉之文帝(最早下罪己诏的人)、武帝;唐之太宗、宪宗、德宗、
明之太祖、英宗、代宗(朱祁钰)、思宗(崇祯)。
清之康熙、雍正、乾隆等等。
直到真正成为帝王,朱骁才对李世民有了更多的敬佩。
如此雄才大略的人,道德感还如此强,有生之年单有记载的罪己诏便有二十八份。
朱骁不后悔屠城幽州,但不代表不知道这是错误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说道:“你说的有道理,朕确实错了。”
“自今日起,擢升翰林学士承旨。朕听闻你博学善议,这份罪己诏,便由你来起草吧。”
章昊然愣住了。
他不过是凭着一腔热血说了几句真心话,完全没想到皇帝竟然真的会同意下罪己诏。
他内心五味杂陈,双眸蓄满泪水,泣声不止:“陛下,贤德圣君啊!”
两百余载的乱世,终于出现一个文韬武略、极具道德的帝王啊!
百姓终于迎来他们的圣君。
对于翰林学士承旨这个新的职位,章昊然同样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兴奋。
以往的翰林学士就是今朝的内阁学士,不过随着正式设立内阁,翰林学士基本就成了摆设。
不过翰林学士承旨专掌诰命谏议,是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能时常陪侍皇帝身边的官职,怎么会权力小、地位低呢?
内阁学士不过正六品小官,可出了皇宫,谁不叫一声小宰相?
而且,从弘文馆大学士登堂,本身就有不同的政治意义。
前宰相李昉,就是从弘文馆学士起家的!
朱骁摆了摆手:“下去吧,唤黄明文进来。”
第604章 洪武十四年
一个绿袍官员踏入殿中,行礼高呼:
“臣刑部郎中黄明文,拜见陛下,陛下圣躬万安。”
“朕安。”朱骁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沈义伦说你雅量高致,能断大事。你是刑部郎中,朕先问问你刑法上的事。”
“有人犯了死罪,按律当斩。但此人曾救过十余名百姓的命,那些百姓联名上书,求朕饶他一命。”
“朕该如何处置?”
黄明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在心中把一条律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才开口:
“陛下,臣以为,此案的关键不在于他救过多少人,而在于他杀的是什么人。”
朱骁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怎么说?”
“若他杀的是无辜之人,那他的功劳和罪过便是两回事。”
“陛下可以赏他的功,但不能免他的罪。若因为他救过人就免了死罪,那律法的威严便被打了一个永远也补不上的折扣。”
“日后若有人效仿,先救人,再杀人,律法就成了一笔可以反复交易的账目。”
“这不是治国之道。”
朱骁追问:“那若是他杀的是一个恶人呢?”
“那就要看这个恶人,是谁定的恶人。”黄明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若此人已被官府明确定罪,他擅自将其杀死,便是私刑。”
“私刑绝不能宽宥,因为宽宥了私刑,就等于允许百姓绕过官府自行了断恩怨。”
“长此以往,律法就成了一纸空文,人人都可以替天行道。”
“但若此人尚未被官府定罪,他杀了人,那就要看他的动机和造成的实际后果。”
“可无论如何,救人也好、惩恶也罢,都不能成为杀人者脱罪的绝对理由。”
他顿了顿:“臣以为,陛下可以给他免死,但不能给他无罪。”
“免死是皇恩,无罪是律法。皇恩可以施,律法不能废。这是两回事。”
朱骁颔首:“那你告诉朕,这个案子,朕该怎么判?”
“臣以为,当判其流刑,配边地,永不赦免。”
“这样既保全了他救人的功劳,也保住了律法的威严。”
“百姓会觉得陛下仁慈,又会记住,杀人是不能轻易放过的。”
别说治世,就算是乱世,除了丧心病狂的军阀之外,任何有头脑的当权者都不会允许治下百姓随意杀人。
当然,出于各种各样的因素,最终会不了了之。
但那是执行上的无奈,不是法理上的让步。
朱骁又问了一句:“若此案涉及的是朝廷命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