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茂嘿嘿一笑:“俺觉得吧,潘美确实有罪,但罪不至死。”
“他当年在河北也是跟契丹人正面打过硬仗的,又不是不会打仗。”
“这次就是被猪油蒙了心。留他一条命,让他戴罪立功嘛。”
李处耘察言观色,知道自己再不表态就要站到皇帝的对立面了。
他恰到好处地出列:
“陛下,末将以为,潘美冒进致败,其罪难恕,但并非无能之辈。”
“多年战功累积,此番又确系受部将裹挟所致。应当酌情处置,不宜一杀了之。”
朱骁问道:“如何处置?”
他把这个烫手山芋直接塞到了李处耘手里。
你不是想借刀杀人除掉政敌吗?
朕就让你亲自来处置。
若处置得太重,天下人都说你落井下石、公报私仇。
若处置得太轻,天下人又说你官官相护、徇私枉法。
你看着办!
李处耘眉头微缩,很快道:
“末将建议,削潘美爵位,贬为枢密副使。”
他知道皇帝不想潘美离开枢密院,但让对方贬职还是没问题的。
老朱颔首:“可,就这么办。”
“至于史彦超刚刚提到的将领,削爵三级,罚俸三年,暂时留用。”
“若幽州不降,便由他们攻城,戴罪立功。”
实话实说,皇帝的处罚还是很重的。
大明的爵位分为七等:王、郡王、国公、侯、伯、子、男。
没到侯爵的,此番就丢了爵位。
便是侯爵,也沦落到男爵,低人一等。
潘美最惨,从国公直接到没有爵位。
众所周知,国家未来的战争基本不会多了,尤其是大规模战争。
再想立下功劳封侯,可谓难如登天。
众将高呼:“陛下圣明。”
朱骁神情骤然一冷,声如寒冰:“契丹人不是喜欢杀俘吗?朕也会杀。”
“将所有契丹俘虏,全部枭首,筑京观!”
他拍案暴喝:“就给朕摆到幽州城下,城里的人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不投降,就是这个下场!”
第596章 承天皇后
下达杀俘的旨意后不久,魏仁浦便寻到了朱骁。
他走到朱骁案前,躬了躬身:“陛下,俘虏中有人想要求见天颜。以赵、刘、马三姓为主,说是有要事面陈。”
辽朝有四大汉人家族,主要出自幽云十六州地区,被称为‘燕四大族’。
韩家首当其次,地位无可睥睨,绝大部分契丹贵族都比不上,甚至还被赐皇姓。
韩家并非是一个统一的家族,是由两个分支组成。
分别为玉田韩氏与安次韩氏。
前者代表人物乃韩知古、韩德枢。
后者代表人物为韩延徽,官至南府宰相。
两大家族均被称为‘二韩佐辽定天下’。
话虽如此,但二韩还是以玉田为尊。
其次,便是卢龙赵氏。
先祖赵思温本是幽州节度使刘守光麾下将领,归顺后官至南京留守,家族权势与玉田韩氏比肩。
昌平刘氏,代表人物是刘守敬,曾官至南京副留守。
历史上,其家族中多人担任宰相职务,因此有‘刘氏六世仕辽,相继为宰相’的说法。
最后便是医闾马氏。
虽被合称为燕四大家族,但基本是凑数的,地位相比其他三家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朱骁道:“哦?他们说什么了?”
魏仁浦道:“他们说,先祖归顺契丹乃是时势所迫,并非本意。”
“他们生在后世,无从选择,实属无奈。”
“如今王师北定幽云,他们愿意弃暗投明,回归汉家故土,做一个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汉人。”
“只求陛下恩准,给他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朱骁忽然大笑:“哈哈哈,可笑至极,可笑至极啊。”
在辽朝享尽了荣华富贵,现在要被杀,就说自己是被逼的?
想要继续在明朝过锦衣玉食的日子?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戾气,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美梦!”
魏仁浦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他知道皇帝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卖主求荣,背弃种族的人,永远不会被当今天子所喜。
朱骁神情冰寒:“一个不留,都给朕杀了。尤其是四大家族的,五马分尸,喂野狗!”
他连见都不想见,简直是侮辱他的眼睛。
对于这种数典忘祖之人,除了杀,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一日,河北平原上再次响起了杀戮之声。
明军士卒们似乎并不想让契丹俘虏死得太痛快。
容城的京观还在每个人的记忆里杵着。
云州被斩首的两千弟兄尸骨未寒。
这些账,士卒们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
或割五官、或割四肢、或五马分尸......
甚至还有人剖开契丹俘虏的头颅,认真地研究着头骨的形状和脑浆的颜色,像是在做一桩正经的学问。
随军的文官们远远望着那片血肉横飞的刑场。
一个个脸色惨白,胃里翻江倒海。
这群数代杀出来的杀才,太残暴了!
有文官实在看不下去了,壮着胆子求见朱骁。
说汉家以仁义道德为立国之本,朝廷王师更当以德服人,不能行此野蛮禽兽之举,请陛下约束军士,以正王道。
朱骁连听都没心情听,直接命人轰出去。
契丹人屠杀汉人百姓、筑京观炫耀武功的时候,何曾有人站出来约束过他们?
凭什么轮到汉人杀契丹人了,就要被礼义廉耻捆住手脚?
天底下有这么双标的道理吗?!
数千颗面目全非的头颅被垒成京观,就摆在幽州城外的开阔地上,正对着北门城楼。
血从京观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底座周围汇成了一片暗黑色的泥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甜腥气。
连城头上吹过的风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这是大明的武功!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用敌人的头颅垒成的武功!
城内军士看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滚,肝胆俱裂。
他们要是不投降,会不会也是这样的下场?
绝大部分人有投降的心思,但并没有付出行动。
韩德枢给钱了,给的很多,非常多。
府库里的积蓄全部发了下去,抄家得来的钱财也一分没留。
每个守城士卒都拿到了平日里几年也挣不到的犒赏。
拿钱就得卖命。
这是天底下最朴素的规矩!
明朝禁军那么能打,除了素养高外,不就是朝廷给钱嘛。
他们或许没禁军能打,但亦不会退缩!
......
上京,皇宫,寝宫。
殿门微张,帷幔低垂,几十名御医鸦雀无声地进进出出。
走出来的人朝内侍摇了摇头,暗示自己无能为力。
辽朝深受中原文化浸润。
中医是其宫庭医疗的核心,针对风病有一整套成熟的方剂。
龙骨、龙齿镇惊安神,铁精平肝,人参固本,大黄泻火,独活祛风,远志化痰开窍。
除此之外还有针灸之法。
以银针刺百会、风池、合谷诸穴,意在疏通经络、平息肝风。
往常耶律贤发病时,这些法子虽然不能根治,但好歹能减轻痛苦,让他从抽搐中平复下来。
这回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