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手从马背上飞出去越过盾墙摔进步兵阵中,还没落地就被两侧伸过来的数柄刀同时捅穿了身体。
赵大栓反应并不慢。
经年累月的操练已经把格杀动作练成了身体本能,比脑子转得还快。
他在盾牌的掩护下,砍倒了个试图从缝隙中挤过来的辽军骑兵。
他感觉与云州之战不一样,契丹人似乎并不可怕。
额......还有点好打?
云州之战时,整个西路军被辽军追得像兔子一样满山乱窜。
赵大栓甚至还产生了契丹人不可敌的念头。
情况反过来了,契丹人心怀退意,不想恋战,阵型散乱各自为保,根本没有形成有效的反击。
赵大栓甚至不需要做什么高难度的动作。
他只需要在辽军骑兵慌乱掉头的瞬间,趁他们背后暴露,从侧面砍马腿、捅腰眼,一刀一个。
“死!”
赵大栓大喝,持枪戳死了一个契丹骑兵。
他想拔出长枪,但枪尖卡在对方的脊椎骨缝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没有犹豫,立刻松开枪杆,拔出腰间的配刀。
战场上,最可怕的事情,永远是你手里没有任何武器。
面对第三个契丹骑兵,他就没那么多的好运,左肩被马刀硬生生削下一大块肉。
他咬牙没出声,反手一刀捅进对方的腰侧。
那人倒下去的时候带倒了他旁边的另一个明军士兵。
赵大栓把那士兵从地上拉起来。
那人左臂断了,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
没有叫,他只是用右手捂住了断臂,一声不响地退到了后排。
赵大栓替他顶到了前面。
全军压上,退路越来越窄,阵型越来越密,人挤人,马挤马,长枪捅出去都收不回来。
黄毅忽然发现了正在跑路的耶律斜轸,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没有见过对方,但见过画像。
与真实的模样差距很大,认出来还是对方的旗帜。
他略微犹豫,咬牙拍马上前追击。
这么大的功劳摆在眼前,他终究还是无法舍弃。
耶律斜轸很快发现了正在追击的一队步军。
他策马奔跑的速度并不快.
战场上到处都是倒地的尸体和残破的兵器,战马根本起不了速,只能勉强维持一个不算快的步频往前挤。
他猛然回首,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柄雕弓,几乎没有瞄准,箭矢呼啸而出。
回头望月!
黄毅警铃大作,来不及反应,本能的侧身躲避。
好死不死,本来那支箭因为射得仓促略有偏差。
箭头是朝他肩膀方向去的,就算射中也未必致命。
可他侧身躲避的动作反而把自己的身体横移了几寸。
正好把原本偏了方向的箭矢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都使!”
听着身后传来的惊呼声,耶律斜轸仰天大笑。
南人莫非忘了,契丹人的箭术通神吗?
他们是从小吃睡在马背上的民族,别说回头望月,便是站在飞驰的马背上双手离缰射箭都不是难事。
耶律斜轸很快找到了还欲死战的耶律哒烈。
他二话没说,一巴掌将对方拍的晕晕乎乎,眼前直冒金星,连拉带拽弄上马,匆忙跑路。
这时候就别管什么礼仪尊严了,该跑就得跑。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耶律休哥很快发现,越来越多的明军围了过来。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理由。
正面战场快结束了!
至于谁赢,这不是一个值得考虑的事情。
若是大契丹打赢,此刻包围过来的应该是辽军。
就在他犹豫之际,一道声音透过喧嚣的战场传了过来:
“休哥小儿,大明皇帝在此,速来杀朕!”
他看到了朱骁挑衅的目光,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了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
欺人太甚!
他立马拉弓搭箭,对方却立马躲进人群中,更气的他满脸涨红。
“撤!”
耶律休哥大吼。
不能再打下去了,再打下去,大辽就彻底完了。
这回轮到朱骁急了。
他厉声大喝:“传朕旨意,能动的都赶过来,追杀休哥小儿!”
传令兵们立刻策马朝四面八方狂奔而去。
一路喊着“陛下有旨追杀休哥”,一路挥动手中的令旗。
各级将领接到命令后纷纷带兵朝这个方向赶来。
但军令从下达到调动部队、再到部队实际抵达战场,这中间怎么也得耗费一段时间。
有经验的将领索性不等部队抵达,直接带着麾下先头兵力朝北面方向斜插过去。
只要堵断他们的退路,便能将这群人留下。
耶律休哥显然意识到情况危机。
他振臂高呼:“幽州大总管耶律休哥与众将士同在,困必死,唯有背水一战,杀出血路!”
他持马槊,一马当先,带领辽军往北面冲杀。
休哥的身躯不如史彦超、蒋七魁梧,但力道却丝毫不差。
朔锋所过之处,人甲俱碎!
他状如神魔,须发狂张,在明军阵中横冲直撞,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朱骁登上一个小土坡,瞠目结舌盯着耶律休哥。
对方身披三创,血洒长空,依旧勇猛无双,仿佛爆种一样,阻拦的明将无一合之敌,纷纷被挑落马下。
赵云在长坂坡之战,也不过如此吧?
朱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后怕。
之前辽军若是有这种表现,他的头颅早就被斩去。
人总是在性命攸关的时刻,才会真正豁出命去。
之前辽军处于攻势,虽然也勠力冲杀,但毕竟没有到绝境,心里始终留着一条退路。
如今退路被彻底堵死,才真正爆发出搏命的疯狂。
魏仁浦震惊道:“休哥竟勇猛至此,史彦超亦不过如此吧?”
朱骁叹了口气。
他以身犯险,最终还是留不下耶律休哥。
对方率领辽军已经突破羽林军的方阵,其余军队还没有彻底围过来。
“魏相,你替朕指挥军队,凡不降者皆斩,追杀莫要太远,小心被辽军反戈一击。”
魏仁浦道:“臣遵旨。”
回到中军行辕,朱骁卸掉甲胄,疲惫的躺在椅子上。
自出征到如今仅有三个月。
在他过往的征战中,并不是长,甚至是时间最短的,但消耗的精力却是最大的。
平心而论,在得知西路军大败后,他确实有一瞬间动了退兵的念头。
但强烈的不甘与自信,支持他继续打下去。
结果没有辜负他,赢的很艰险,确实赢了。
喜悦吗?
有点,但不多。
打赢良乡野战后,并不代表可以高枕无忧。
幽州城一日不破,一日便不得轻松。
按照常理,良乡大败后,幽州就应该投降了。
但那是常理,不代表现实。
古往今来,主力溃败,城池依旧坚守的例子不多吗?
南朝宋元嘉二十七年,北伐大军溃败。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率数十万大军追击。
盱眙太守沈璞面对劝退,力排众议,率数千士卒坚守,魏军围攻数十日,死伤惨重。
安史之乱中,唐军主力节节败退,张巡在睢阳以不足7000人,抗击叛军十余万,坚守十个月之久。
幽州城内可是还有七八万大军的!
就在朱骁闭目假寐时,罗茂泪流满面跑了进来,哽咽的说不出话:
“大哥!二哥......二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