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忆起昔年朱骁在羽林军巡视之际,他因表现的太过紧张,将唾沫溅到皇帝脸上。
本以为自己要被责罚,就连最顶头上司蒋七都在破口大骂。
结果皇帝不以为意,还称赞了他。
今日,他用生命回报陛下当初的恩情。
“陛下,辽军越来越近,移驾吧!”
魏仁浦火急火燎跑了进来,衣冠不整,满脸焦急。
朱骁淡淡瞥了他一眼:“跑?朕这辈子都没有跑过,现在也不会!”
见对方铁了心不跑路,魏仁浦一跺脚,拔出佩剑站在帐门口。
他青筋暴起,厉声大喝:“要杀,先杀大明宰相!”
朱骁听着越来越多汇集而来的马蹄声,眼神越亮。
早在开战之前,他就发现辽军的阵型不对劲。
有一部分兵力,始终游离战场之外,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从辽军在居庸关的举动,朱骁便立马意识到,对方不仅识破了自己的诱敌之计,还意识到有一支明军并没有加入战场,在虎视!
只不过辽将并不知道那支伏兵具体藏在什么位置、会在什么时候杀出来。
所以只能抽出一部分兵力留在后方充当预备队,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不过这一切,随着朱骁暴露而改变。
耶律哒烈终究还是着急,将那一支护卫的军队派来了!
不可能不着急,杀了他,这一仗就结束了。
都不是大胜,是完胜。
是古往今来最显赫的战役,没有之一!
史书上会写:某年某月某日,辽主帅耶律哒烈阵斩明帝朱骁于良乡,明遂溃,辽遂盛。
这样的功勋,哪一个武将能拒绝?
异地处之,便是朱骁自己都不敢说他能忍住。
太馋人了,那比封王裂土还馋人,比任何赏赐都馋人。
便是这一仗之后,死了都心甘情愿。
但一切一切的前提,便是他能活着到那一刻。
第593章 定鼎之战
就在更多的辽军冲锋而来之际,远方扬起了尘土。
那尘土起得很慢,先是细小的几缕,旋即被风扯成一条淡灰色的线。
耶律休哥在马上回头望去,瞳孔猛然收缩。
那尘土正在向战场西侧移动。
移动的速度不算快,但方向很明确,辽军的后方!
最前面的是李处耘。
他骑在一匹栗色战马上,满面红光,眼睛里烧着得以释放的亢奋之火,整个人激动得混身都在颤抖,像是服了什么大补的猛药。
他身后是四万余步军,他们从金坡关出发,走了整整一夜。
没有点过火,没有喊过口令,行军时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三步之内。
凭的是禁军士卒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个人素养和纪律性,才能将行踪隐匿到这种近乎不可能的程度。
终于,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之际,他们来了。
如同救世主一样,来解救那些被暴戾与凶残蒙蔽了心智的契丹人。
只不过解救的方式不是慈悲,是刀锋!
“援军已至,封侯就在今朝!”
董遵诲仰天狂笑,“儿郎们,随本将再次冲杀,杀尽契丹人!”
“报国仇,雪家恨!”
“明军威武,大明威武,雄起!”
喊声从阵列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
原本被打得节节败退、阵线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的明军,此刻像是被人在血管里同时注射了一剂猛药。
他们不再后退,不再防守,发疯一般地发起了反攻的号角。
史彦超浑身浴血,三层铁甲已经被砍得破破烂烂。
远远看上去就是一个血人。
嗯......血人不太准确,应该是刺猬血人。
但他依旧龙精虎猛,狞笑的再次冲杀,长槊上下翻飞,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辽军后阵的骑兵试图回身阻拦李处耘的步军,但阵型已经完全乱了。
正面明军正在反攻,后方明军正在收拢,两翼的骑兵正在回旋。
辽军骑兵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耶律哒烈率中军主力被正面明军缠住,后阵被李处耘的步军截断,骑兵试图从两翼突围,被明军骑兵挡了回去。
包围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缩。
辽军的活动空间从几里宽被压缩到了几百步。
再从几百步被压缩到了几乎人挤人的程度。
耶律哒烈坐在马背上,望着四周正在合拢的明军旌旗:忽然仰天长叹了一声:
“我误了大契丹啊。”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但最终还是没有把刀拔出来架在脖子上。
他没有演什么拔剑自刎的戏码。
万一真的没人拦他呢?
他还想活着,活着回到草原,活着见到自己的儿孙。
哪怕是戴着镣铐被人押回去,也比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强。
“原来是隐藏在金坡关了,怪不得没发现。”耶律休哥自言自语。
他扫视着战场,但此刻什么都看不清了
视线所及之处,烟尘、火光和鲜血把天地搅成了一锅浑浊的浓汤。
他的视线仿佛在升空,在高处俯瞰大地,看清楚了一切。
耶律休哥立刻意识到,这场仗怕是要输了。
他们之前在居庸关就已经判断出关外的明军不是主力。
自然也判断出有一支明军正潜伏在某处,等待战场进入胶着时突然杀出。
耶律哒烈为此专门留了一支预备队在外围警戒,就是为了防备这一手。
可如今,那支预备队已经被调来了行辕。
再也没有人能遏制这股从金坡关杀出的生力军!
不过他并没有怪耶律哒烈的意思。
无人能在那样巨大的诱惑下保持冷静。
斩杀敌方皇帝,一战定乾坤,永载史册,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谁能忍住?
他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声如炸雷般在战场上炸开:
“全军听令,破釜沉舟,随本将,诛杀明帝!!!”
这一仗依旧有扭转乾坤的机会,那便是斩杀明主!
杀了朱骁,明军的士气就会瞬间崩塌,所有的优势都会在那一刻化为乌有。
辽军最精锐的骑兵们听到了大将的吼声,也意识到了此刻的局势已经危急到了何种地步。
没有人再犹豫,没有人再吝惜性命。
他们跟在耶律休哥身后,对羽林军左厢那面已经残破不堪的军阵发起了最后一次、也是最疯狂的一次冲锋。
魏仁浦满脸死志此刻被狂喜充斥。
怪不得皇帝好端端的,放着安全的高坡不待,偏要跑回中军行辕里坐着。
他对朱骁的敬佩,已经是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古往今来,哪位帝王能如洪武一样,置之死地?
这种胆魄,这种算计,这种对自己这条命的狠劲,魏仁浦在史书上没有读到过第二个。
既然援军已至,战局已定,那皇帝就不应该继续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就在他想要进账,劝朱骁战略性撤退时,帐帘被掀开。
朱骁身披明光铠,手握天子剑,目光如炬,龙行虎步走了出来。
他目光充斥着漠然,像是块冰山一样。
魏仁浦劝退的话抵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诞而笃定的预感:天子又要干什么了不得的事了。
“牵朕马来!”
刘蒙正一愣,快步将一匹高大的白马牵来。
朱骁翻身上马,扫视一脸懵逼的魏仁浦与金吾卫,喝道:
“愣着干嘛,随朕迎敌!”
魏仁浦脸色骤变,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一把抓住马脖,急道:
“陛下乃九五之尊,万乘之主!岂能身临险境?”
“援军已至,战局已定,陛下只需退到坡上静候捷报便是。”
“何苦亲自涉险!”
朱骁大笑:“现在起,朕不是天子,只是为国陷阵的武夫而已。”
他不是不想退到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