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不能人家痛苦嘶吼,你再上去给两脚吧?
又不是骑军,无法避免。
这种情况下,大伙还是尽量避免二次重创。
不是多么高尚,而是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自己。
善待别人,就是善待自己。
在大将声嘶力竭的指挥下,辽军步军没有停下。
若是乌合之众,在面对这样的火力密集下,必阵型混乱,轰然而逃。
但此刻是辽国最精锐的军队,不可能轻易逃窜。
辽军步军冲到弓弩手射程内时,已经折损了不知道多少人。
沿途走过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伤兵和尸体。
前排盾牌手把盾牌并拢,举过头顶,掩护后面的长枪手和弓弩手推进。
几十年下来,不断有汉人大将、名臣投奔,些许战术早就学会,并致用。
“咻咻咻......”
明军弓弩手的第一轮齐射在二百步外落下。
箭矢划出的弧线密得像一蓬骤然升起的乌云。
耶律哒烈在中军大纛下看着这一切,面色不改,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步军继续推进。骑兵准备。”
他虽老,但拥有者宝贵的经验,以及磨练出的铁石心肠。
号角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调子更高、更急促。
辽军骑兵开始向前移动,初始速度不快,像是一群正在缓步迈向悬崖边缘的马群。
明军炮阵调整了角度,将炮口压得更低一些。
指挥使蹲在炮架旁边,手按在炮身上:“等他们进入五百步再打。”
炮手们把炮口的角度往下压了几度,用铁棍撬起炮架后部,垫上楔形的木块,让炮弹的轨迹压得更低更平。
当辽军骑兵越过五百步线时,炮击开始了。
这一轮打在了骑兵队列的侧翼,掀翻了数百匹战马,骑手被甩落在地。
后面的骑兵被绊倒,阵型开始出现裂口。
骑兵的速度没有减慢,后排踩着前排的尸体继续推进。
这时候,就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了。
明军弓弩手开始轮射。
第一排射完立即蹲下装箭,第二排起立射击,然后是第三排...
箭雨几乎没有间隔地从坡面上倾泻而下。
一波接一波地钉进辽军骑兵前方的地面和队列之中。
箭镞扎进马腿、马腹,战马哀鸣着前蹄一软轰然栽倒。
骑手翻滚着摔进尘土里,还没爬起来就被身后冲上来的马蹄踩进了泥土深处。
他们没有停下!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马蹄踏过倒地的同伴,继续朝那道坡压过去。
刀戈接壤,转瞬即至!
赵崇韬挥舞长刀,怒目圆瞪大喝:“报效国家,就在今朝!”
“陛下就在后方看着,有功者重赏,打赢这一仗,回家吃酒,玩女人!”
“杀尽蛮夷!”
“杀!!”
军士们状如癫狂,嘶声怒吼汇成了一道震天的声浪。
盖过了炮声,盖过了马蹄声,盖过了身后弓弩手拉弦的吱嘎声。
两军交阵,勇气比什么都重要。
前排的士兵已经能看清辽军骑兵马脸上的白色口沫了。
那些战马喷着粗气,眼珠子瞪得滚圆,马嘴被铁嚼子勒得翻出了粉红色的牙龈。
马鬃在风中像黑色的火焰一样翻飞。
“哈!”
枪尖斜指前方,后排的枪架在盾牌上沿的凹槽里,枪杆和盾牌之间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稳固支撑。
“砰!噗嗤!咚!”
骑兵撞上长枪阵的那一瞬间,战场上爆发出一声巨大而沉闷的轰鸣。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匹马被枪尖刺穿了胸膛,发出沉闷的哀鸣,前腿一软,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后面的骑兵被倒地的同伴绊住,速度骤降,挤成一团。
明军长枪手趁势往前推了几步,把挤在面前的辽军骑兵捅成刺猬。
放在平日里,长枪想要刺穿铁甲,需要很大的力气。
可在高速冲锋中,军士只需握紧长枪,铁甲如纸糊般被轻易捅穿。
阵线在第一次碰撞中摇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刀盾手从长枪手身后冲出来,那些失去速度的骑兵被拖下马,摁在地上乱刀砍死。
牛皋站在方阵里面。
作为最精锐的羽林军,自然要承担最艰难的事情。
本应是人皆最勇猛、披步人甲的左厢担任扛辽骑冲锋的事情,但毕竟天子在战阵中,终究需要有人护卫。
牛皋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婆娘。
她是他的表妹,娶她的时候被不少人背地里议论,说表兄妹成亲不合礼数,说他是武夫不懂规矩。
表妹承受了多少指指点点,他都看在眼里。
牛皋下定决心,此战一定要立下大功,给表妹挣一个诰命!
让她穿着最美的衣裳,在开封的御街上昂首挺胸地走一回,让那些从前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全都闭上嘴。
想到表妹转身朝自己微微一笑的样子,牛皋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牛皋会出现在军阵中,还这么靠前。
否则以他的品级,完全可以像别的大将一样要么躲在后排指挥,要么离战场远远地骑马督阵。
第一波辽军骑兵被挡回去之后,战场安静了一小段时间。
随即第二波辽军骑兵开始冲锋,这一次阵型更分散,分成小股,从正面和两翼同时压上来。
高怀德在坡脊上望见辽军骑兵从两翼向中央收拢,正在试图从侧翼包抄。
他策马沿坡脊跑了一段,朝旗手喊了一声:
“右翼转三十度,往中间收!”
旗手立刻挥动令旗,右翼的阵型开始缓慢而有序地向内侧旋转。
但辽军骑兵的第二次冲击仍然撕开了步兵方阵!
这不是意外的事情。
实际上,能挡住辽骑第一波冲锋,就已经是很了不得起的事情。
天底下最精锐的骑军与最精锐的步军,在河北这片古老的大地上,展开了最赤裸、最血腥的搏杀。
第592章 要杀,先杀大明宰相!
方阵被撕开了几道口子。
辽军骑兵从口子里鱼贯而入,马蹄踏碎了盾牌,弯刀劈开了铁甲。
跑是跑不掉的,也没理由跑。
督战兵就在后面,跑路不仅被自己人杀,还将后背暴露被辽军,傻子才会这样做。
况且,皇帝就是后方,他们要是跑了,皇帝就完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羽林军,死战不退!”
有将领放声大叫。
随着辽骑杀入阵中,这场决战正式进入了白热化状态。
牛皋看到一匹黑马冲到他面前。
马背上的骑手举着刀朝他劈下来!
他甚至能看到对方狰狞的笑容,那是斩将的笑容!
牛皋侧身避开,用刀背砍在马前腿上,马匹哀鸣着跪倒,骑手摔了下来,被旁边的亲兵一刀戳穿了喉咙。
“都干什么吃的,让都使陷入危难之际!”
亲兵指挥使忍不住破口大骂。
但没有人回应,越来越多的辽骑已经杀了过来。
道理很简单,他们这一群人捧着‘牛’字旌旗,谁都知道是明军大将所在地。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契丹人也懂,而且玩得一点都不比汉人差。
明朝皇帝杀不了,杀个大将也行。
足够一个普通骑士一跃成为草原上的头人。
一骑忽然从亲兵组成的防御圈里钻了进去。
他借着两匹战马交错而过的缝隙,从两个亲兵之间不足三尺宽的空当里挤了进去,长枪直直地刺向牛皋的肋侧。
牛皋根本来不及反应。
谁能想到,有人在亲兵的层层护卫下还能杀进来?
枪尖扎进了牛皋左肋与肩膀的联接处,鲜血瞬间渗透而出。
几个亲兵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连拉带拽地把那个契丹骑手从马背上拖下来,摁在地上乱刀砍成了肉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