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子里那股慌乱的气氛,已经被一种高速运转的秩序所取代。
朱骁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的天色灰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他非常紧张,比任何人都紧张。
此刻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耳膜里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收复幽云十六州,奠定大明超越古今历代王朝的战役,即将到来。
要是他不紧张,那才是怪事。
自从当皇帝以来,朱骁是越紧张,面上越平静。
说实话,他现在很想癫狂大叫几声,宣泄出内心的情绪。
朱骁忍不住想到了赵光义。
对方北伐的时候,心情是怎么样子呢?
嗯......最开始不知道,但乘坐驴车跑路的时候,一定是万分恐惧。
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坐驴车跑路的样子。
也不打算让任何人有机会想象这幅画面。
马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声叫了一声:
“大哥。”
朱骁转身,深深凝视着他,忽然握住他的手掌,郑重道:
“二弟,此战务必保全自身。”
“打赢了,会有几十年的安稳日子等着你,儿孙满堂,天底下最好的日子你还没过上了。不能没命享受。”
马彪忽然哽咽,泣声道:“大哥,若此战势不可为,您定要活着回京。”
“大明不能没有你,大不了过些年咱们再卷土重来。”
朱骁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故作轻松,是真的从心底涌上来的一阵暖流。
在即将面对千军万马的时刻,有个人真心实意地关心你的生死。
无关权势,只有最真挚的感情。
“朕是天子,身边有数不尽的将士护着,又不用亲自提刀冲锋,能有什么事?”
他说的是实话。
古往今来,战阵被杀的皇帝压根都没有。
顶天就是途中或者回京的路上病逝,如慕容垂、耶律阿保机等寥寥数人。
皇帝想要在乱军之中被杀,不比上天揽月简单多少。
除非内部出问题,有叛徒,致使敌军能直插中军,斩首朱骁。
便是流失亦难上加难。
一大堆亲兵不是摆设,真有流失,早就拿命堵上了。
第591章 决战终至
幽州城头上。
韩德让默默错开与林仁肇对视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韩德枢:
“兄长,咱们真的不出城吗?”
自朱骁率领主力离开幽州城下之后,围城的明军兵力便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薄弱之处。
城内的斥候终于能摸出去打探消息。
他们带回的情报,很快便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明军在良乡一带集结了重兵,正在修筑工事、布置炮位、囤积箭矢粮草。
摆明了是要在那里与从居庸关东进的大辽主力决一死战。
良乡据此地不过三十余里,大军疾行军的话,大半日的功夫就能抵达。
说不准那时候战事尚未结束。
双方正杀得难解难分,后防空虚,一支生力军忽然从侧翼杀出,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心跳加速。
退一步说,即便战事已经结束了,明军就算打赢了也必定筋疲力尽。
收拢残兵、清点伤亡、打扫战场、重新整编,哪一件都是又累又乱的活计。
到那时候,七万养精蓄锐的幽州守军忽然从背后杀出来,何愁明军不破?
当然,这只是话本里的故事。
城外的明军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七万人浩浩荡荡地出城西进而无动于衷。
除非,他们想叛乱,坐视洪武皇帝在良乡被前后夹击。
但可能吗?
对于林仁肇这个人,二韩心里还是有数的。
俗话说,最了解你的永远是敌人。
汉人想在辽朝境内打探消息很难。
汉人在契丹治下本就地位低下,加之像貌不同,难以被信任,很难接触到真正的核心情报。
辽朝就不一样了。
他们麾下有几百万汉人,探查消息轻易许多。
林仁肇是南唐降军,本应是被猜忌、被防备、被边缘化的那类人。
可朱骁不仅没有冷落他,反而委以重任。
让他统兵,让他参与讨伐南汉,甚至把平定岭南的全权都交到了他手上。
这可是李处耘、马彪、潘美这等从龙之臣都没有的待遇啊!
士为知己者死。
韩德枢认为,若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能如此厚待自己,必以国士报之!
按道理说,立下平南汉这等大功的林仁肇,战后怎么也该再往上升一升,至少是三司级别的大将。
可大明开国已经有些年头了,蛋糕早就分完了。
殿前司、侍卫司、枢密院,哪个位置上的人不是跟着老朱从龙起家的老兄弟?
屁股都坐得稳稳当当,实在腾不出空位来。
没有办法,按资排辈这种事情,历朝历代都有。
唯有在创业之初才会能者上、庸者下,一旦势力稳固下来就必然会演变成论资排辈,没有例外。
换作旁人,立了泼天大功却迟迟升不上去,心里多少会有些怨气。
可林仁肇似乎真的不在乎。
该怎么恭敬还怎么恭敬,该怎么卖命还怎么卖命。
朱骁也同样把围困幽州的重担交给了他。
这份信任是相互的。
不是嘴上说说,是实打实地把十几万大军的后路和粮道交到了他手里。
估计此番大战结束之后,林仁肇的位子就该动一动了。
韩德枢眯眼眺望林仁肇,叹道:“咋出?想要支援大元帅,咱们得先击溃城外的数万明军。”
他心里还是很没底的,不觉得一定能打赢。
城内的军队看似兵力占优,但多是步军。
而南朝乃是步战的老祖宗!
以少胜多的步战案例在汉人的史书里多到数不过来。
即便往最坏处想,大元帅在良乡被击溃了。
只要这七万人还在幽州城里,加上城里囤积的粮草足够支撑半年甚至一年。
大辽就还有喘息之际,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可若是贸然出城,打赢了固然是好,一旦打输,幽云十六州就彻底丢了,再也收不回来。
这个风险,他担不起。
做出了不出城的决定之后,二韩之间的气氛反而松弛了下来,不再像方才那样紧绷。
两个人站在城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别的事。
“兄长,我听说陛下身体不是很好。”
韩德让的声音压得很低。
虽然身边都是亲兵,但这种事情总归不好大声议论。
韩德枢并没有呵斥,反而认真道:“陛下年幼经历兵变,得了风病,不是隐秘。”
“我料定,陛下必天不假年,早早病逝。”
得了风病的人本就不长寿,发作越频繁寿命越短,再加上耶律贤自幼体弱,底子薄,登基之后又没日没夜地处理政务。
怎么看都是早亡的征兆。
想到这里,韩德枢忽然有些佩服先帝耶律璟。
那位爷天天泡在酒坛子里,醉得不省人事是常事。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早就该把自己喝死了,可人家硬是活蹦乱跳了好些年,身体好得出奇。
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大契丹好不容易出了一个英主,结果身子骨却撑不住,实在是太可惜了。
韩德让听兄长发完这番感慨,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朱骁那厮咋就那么能活呢?”
打了二十年的仗,每日批阅奏疏,还那么精神。
“哼!他那是在透支生命。”韩德枢冷哼一声,脸上掠过一丝阴鸷,
“依我看,朱骁那厮最多再活上十年。说不准,过几年就病痛缠身,连床都下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