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道:“寄人篱下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指望和以前那般奢侈吗?”
李虎的抱怨来得快去得也快,嘴上还在骂骂咧咧,手里的筷子已经动得比谁都快。
他狼吞虎咽,嘟囔道:“都是禁军,都是一家人。不就是打了败仗,凭啥待遇比中路军差?”
“嗨,好东西就那么多,咱们西路军的辎重都没了,吃人家的东西就别抱怨了。”
实际上,对于打仗消耗众多的军士,吃什么其实并不是很看重,顶抱才是最重要的。
这也是为什么行伍会瞧不起少爷兵。
他们从小锦衣玉食,是真吃不惯行伍里的糟糠腌菜。
不仅嘴上抱怨,甚至还会找伙夫使用特权等等。
没有人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尤其是对于底层武夫。
打仗就得卖命,你今天能动用特权吃好的,明天是不是就能动用特权躲在后面,将卖命的事留给底层武夫们?
李虎三下五除二就把碗里的饭菜扒了个精光。
又拿筷子把碗沿上的饭粒一颗一颗刮进嘴里,仰头灌了半碗凉水,这才长长地打了个饱嗝。
“咯——”
他往铺盖卷上一倒,双手枕在脑后,摸着滚圆的肚子,眯起眼睛,一脸惬意。
美啊~~
这种吃完饭就躺着、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要是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其余几个人也吃完了,横七竖八地倒在铺上。
有的把靴子蹬了晾脚丫子,营帐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脚臭混合的气息。
没有人说话,都在默默地享受这片刻的安逸。
也许这会是他们人生中最后的时光。
李虎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忽然又冒出一句:
“陛下治军也太严了,连营妓都没有,无聊死了。”
他是大明入主中原之后才入伍的,并没有亲身经历过前朝军中营妓的那一套。
关于营妓的事全是从老兵嘴里听来的。
那些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家伙,喝了酒之后最爱吹嘘的就是当年在某某大营里睡过什么样的女人。
营妓的来源很杂。
多数是战俘的妻女,也有一些是从各州县征召来的官妓,甚至还有自愿随军讨生活的穷苦娼户。
不是所有妓女都能在青楼里被达官贵人捧着的。
绝大多数相貌普通,平日里接的都是最底层的贩夫走卒,赚不了几个钱。
随军当营妓虽然辛苦,但军中汉子出手比市井小民阔绰得多。
万一碰上个大方的,伺候舒服了还有赏钱可拿。
放在以前的朝代,大军占据了蔚州这样的大城,少不了要从城里抓一批女子充作营妓。
但现在嘛,皇帝明令禁止,谁敢碰这条线就是掉脑袋的事。
所以也只能嘴上憧憬憧憬,过过干瘾罢了。
“找个隐蔽的地方,自己用手解决不就成了。”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大头壮汉弯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众人一看清来人,急忙从铺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系好腰带,齐齐抱拳行礼:
“拜见指挥使!”
马奎摆了摆手,语气很温和:“无妨,某是新来的,很多事情还得向诸位请教。”
李虎看着马奎,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奇地问道:
“指挥使,我听说您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军营里四处找人,找谁呢?”
马奎眼眸暗淡,低声道:“找我以前的都头。”
“找到了吗?”
“打听了很久,才得到消息,战死了。”
帐内安静了几息。
众人脸上恰当地流露出同情和悲伤的神情。
并非是对那都头的遭遇感到痛心。
开玩笑,谁也不认识谁,死得人多了,压根没感觉。
只是马奎明显心情低落,面对顶头上司,还是得把姿态做足。
人情世故这四个字,在哪里都管用,军营里也不例外。
马奎很快就平复了情绪。
他把胸膛挺了挺,脸上的神色恢复了严肃:“都收拾好自己的行囊,今夜凌晨要出城。”
“去哪里呢?”有人问道。
又要打仗了?
这么快?
他们才刚到蔚州没多久,气都还没喘匀,就又要去卖命了?
马奎沉声道:“军事机密,听令便是。”
说罢,他转身离去,将空间留给众人。
李虎蹲在地上系着绑腿,面色变得有些凝重。
“要出大事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是潘美的亲兵,也是西路军的传令兵。
放到平时,大军调动的事他就算不知道全貌,至少也能提前听到些风声。
可这一次,他这个传令兵竟连要去哪里的资格都没有。
这本身就不正常。
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这种情况通常只有一个可能:上面要他们隐藏行踪,不能让辽军的斥候发现。
没有人回应他。
每个人都在沉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铺盖卷要绑紧,水囊要灌满,干粮袋子要检查有没有受潮发霉,刀要最后再磨一遍。
要隐藏行踪,就意味着要去干一件大事。
干大事,就意味着要承担更大的风险,有更大的概率回不来。
入夜,千余人的队伍无声地集结在蔚州城西门口。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连口令都是贴着耳朵传的。
李虎环顾左右,更加紧张。
这要是几万人的大部队一起行动,人多势众,好歹还有点安全感。
最怕的就是这种千把人的小队伍,人少,目标小。
真要是撞上了辽军的大队骑兵,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碾成碎片。
不过也许只是分批行军。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主力或许在后面了。
不知道确切消息的他,只能凭借本能猜测。
队伍开始动了,没有点火把,就借着月关行走。
李虎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从蔚州西门出去,沿着一条向南的岔路走。
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被压到最低。
前面的人走得很快,他只能跟着那人的后背,一步不落。
风从侧面刮过来,带着枯草和干土的气味,吹得他眼睛发涩发酸,但他没有伸手去揉,只是用力眨了几下,让泪水把灰尘冲掉。
出发之前,什长只说了一句话:
“跟着走,别问,别出声。”
李虎没有多问,服从命令是军士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再说问那么多有什么用?
一个底层武夫,知道了又能如何?
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就是丢一条命罢了。
大不了就是丢一条命嘛。
他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嗯......最好别丢,最好能在不丢命的前提下立下大功。
家里还等着他寄银子回去修房子呢。
月色很淡,照在山路上只能勉强看清脚下几尺远的距离。
李虎注意到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壁越来越近,队伍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
前面的人脚不停步,后面的人也不问。
每个人都只是跟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队伍停下来歇了半炷香的功夫。
李虎蹲在路边,掏出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旁边有人低声道:“看到了吗,路是往南走的。咱们在绕山。”
李虎没有回答,又咬了一口干粮。
他确实发现路是往南走的,不是往东,也不是往北。
按理来说,他们要是去幽州或者云州,应该走东面或者西面。
走南面是去哪里?
他在脑子里把蔚州南面的地形过了一遍,想不到任何值得派一千人秘密行军的目标。
出发后的第四天夜里,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