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美在阵中看得分明。
他早就把目光锁在了战场的侧翼上。
步军对阵骑兵,正面的冲击靠盾墙和枪林还能扛住,最怕的就是侧翼被包抄。
一旦侧翼被撕开口子,骑兵涌入阵中,再严整的方阵也会从内部被捣碎。
他侧头朝传令兵喊了一声:
“刀盾兵上前,护住两翼!弓弩手转向侧翼,射三轮压住他们!”
刀盾兵从阵型两侧向外展开,盾牌侧转,刀锋向外,在方阵的两侧筑起了两道新的屏障。
弓弩手同时转向,弓弦拉满时发出的吱嘎声密集地响成一片。
“咻、咻、咻......”
侧翼的辽军骑兵刚冲起来便被箭雨迎面撞上。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被射中了马颈,战马哀嚎着前蹄一软栽倒在地。
骑手从马头上方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数圈,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减速,马蹄踩过了他的身体。
但更多的人还在继续冲。
契丹骑兵从来不因为一轮箭雨就停下脚步。
刀盾兵迎了上去,盾牌与战马的撞击声闷得像擂鼓。
什长孔修的双臂被震得发麻。
从肩胛一直麻到指尖,像是整条胳膊都被震散了。
他用肩膀顶住盾牌,后脚死死蹬进泥土里,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咬着牙把那个冲上来的辽军骑兵连人带马挡在盾墙之外。
孔修回头嘶吼:
“长枪手补位!别让他们从这边钻进来!”
一根长枪从他肩头上方倏地探了出去,准确无误地从盾牌的缝隙间刺入了那骑兵的侧肋。
孔修感到盾牌上的重量骤然一轻。
他呼出一口气,又跨前一步把盾墙的口子重新补上。
从名字来看,他应是孔家之人。
事实上确实如此,不过他只是旁系中的旁系。
家里那点微薄的田产连请个像样的塾师都不够,更别提靠祖荫过什么好日子。
孔家真正的嫡系子弟此刻正在曲阜的宅子里读书喝茶,吟诗作对,哪里用得着来战场上提头卖命。
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
孔修是头一次上战场,头一回经历这样的厮杀,心里万般恐惧。
但没办法,战场上你便是想退也没处退。
身后就是成排的枪尖,退一步死得更快。
他只能硬着头皮撑着,撑着撑着,也就撑下来了。
本队的老兵见孔修镇定下来,说道:“什长,您是好样的。”
他入伍四年,新来的什长一上来就压了自己一头,说不服气是假的。
暗地里没少在心里嘀咕:又一个少爷兵,打起仗来怕是跑得比谁都快。
但这一仗打到现在,孔修的盾牌没有挪过一步,从头到尾都钉在最前面。
孔修勉强笑了笑:“若能活着回去,老子带你们上最美的女人。”
“嗯......要是钱不够,大伙轮着来。”
“哈哈哈。”
紧张的气氛微微一散。
但凡上过几次战场的老卒,都知道临阵紧张、恐惧会有什么后果。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动作会变形。
故老卒们总会在厮杀最激烈的时候说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
不是为了搞笑,而是为了让周围的袍泽和自己都松一松。
精锐之所以是精锐,不是因为他们不害怕,而是因为他们总能找到办法把恐惧压下去,在关键时刻做出最合适的反应。
孔修其实没这个概念,他刚才那句话纯粹是脑子里想到了什么就顺嘴说了出来。
结果歪打正着,竟无心插柳柳成荫。
正面战场上,步军阵型继续向龙骧军的方向推进。
前方的盾墙正在承受辽军骑兵一轮又一轮的冲击。
每一次冲击都有盾牌手被撞飞,但很快会有其他人补上去。
这种时候,没有人希望看到辽骑直接冲入军阵之中。
一旦阵型被分割开,等待他们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这便是步军面对骑军最害怕的事情。
同样,只要保持阵型不被冲开,骑军反而并不可怕,甚至还十分好打。
因为骑兵赖以逞凶的唯一依仗,就是冲锋时那股摧毁一切的冲击力。
没了这个,马上的骑手不过是坐得高一些的活靶子
马站在原地打转的时候,骑手的后背和下盘全是破绽,步兵从下往上捅,一捅一个准。
偏偏步兵在骑兵面前很难保持阵型不散。
自古以来的步骑对决,大多数时候都是以步兵的崩溃开场的。
有经验的主将都会尽量选择山地、林地、河滩之类不利于骑兵展开的地形交战。
现在的地形显然不是。
开阔的谷地,平坦的官道,两侧是低矮的缓坡,几乎就是骑兵冲锋的完美战场。
虎贲军的方阵之所以还没有被冲开,不是虎贲军比历代的步兵都强。
因为辽军的骑兵主力正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围歼龙骧军上,没有真正腾出手来对付这支援军。
再加上方阵越推越近,留给骑兵冲锋的加速距离越来越短。
马的速度起不来,冲击力就大打折扣。
“大帅,箭矢快没了!”有将领喊道。
潘美看了一眼北面那片还在抵抗的火光:
“再撑一炷香。长枪手准备,盾牌手每三人一组互相支撑,不要让盾墙被冲开!”
军令一出,几十个传令兵在阵中策马狂奔,把命令喊遍了每一段阵线。
前方的盾墙发生了变化。
原本各自独立的盾牌手开始向两侧靠拢。
每三个人把盾牌并拢成一个更大的盾面,互相抵住对方的肩膀,形成一个更稳固的支撑点。
辽军骑兵再次冲锋时,一个盾牌手被撞得膝盖一弯,他左右两侧的同伴迅速收拢盾面,把他护在中间。
他喘了一口气,又撑着盾牌站直了。
辽军骑兵终于被逼退了。
耶律休哥望着那道正在推进的方阵,脸色沉了下来。
“退。”他不甘道,“收拢兵马,退到北面去。”
这场仗不能再打下去了。
龙骧军没有被全歼,虎贲军已经推进到了战场中心。
辽军的骑兵在连续冲锋了一个多时辰后也开始出现疲态和伤亡。
再打下去,即便能击溃明军,自家军队怕也是要十不存一。
这对于本就处于兵力劣势的辽军来说,不是划算的买卖。
他们费尽心思布下这个口袋阵,为的是干净利落地吃掉明军一路主力,打掉一路就扭转全局。
不是来跟明军同归于尽的。
更何况,初步的战略目的已经达成了。
战场上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来得猝不及防。
片刻之前还是刀剑轰鸣的修罗场,片刻之后只剩下重伤者的呻吟和战马偶尔发出的低鸣。
潘美策马向前,望着前方那片狼藉的战场。
到处都是倒卧的马尸和被踩碎的鞍具。
龙骧军的圆阵已经缩成了几小堆,每堆人都在用枪尖支撑着身体不肯倒下。
李敢半跪在最前面那一堆中间。
血正从裂缝中渗出来,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颜色,但他至少还站着。
站着就意味着有很大概率能活下来。
这是征战无数次的经验。
李敢听到马蹄声抬起头来:“大帅......您来了。”
“别说话。”潘美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肋侧的伤口,“能走吗?”
“能。”
潘美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看向那些残存的骑兵:“收拢队形,能上马的自己走,不能上马的让步兵扶着。”
“撤,阵型不要散!”
撤退比进攻更难。
辽军的骑兵没有追远,只是远远跟着。
偶尔有一小队骑兵追上来试探,被箭矢逼退。
第583章 坑杀降军
马奎是去岁入伍虎贲军的。
他生得一副好身板,肩宽背厚,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