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德枢深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西路军!”
第582章 骄兵必败
潘美率西路军抵达云州城下。
八万大军在城北的原野上铺开,旌旗一层叠一层地翻卷。
潘美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座灰黑色的城墙,没有急着下令攻城。
云州是重镇,城墙厚实,城防坚固,这一点他心里有数。
守将是耶律沙,辽军中的老将。
对方平定耶律罨撒葛之乱的表现,足以让任何敌人无法轻视。
可前面那些州县确实太轻松了。
朔州打了不到一天,应州和寰州更是直接开城投降。
西路军出雁门关以来,几乎没有遇到过像样的抵抗。
偶尔有小股辽军骑兵在远处露个头,明军的先锋还没冲上去,对方就跑得没影了。
士兵们士气高涨。
行军时队列里开始有人哼小调,有人在宿营时拿契丹人当笑话讲。
将领们更是信心满满,就连潘美自己,心里也有一根弦在不知不觉中松了半分。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知道骄兵必败的道理,但眼前的局面实在太顺了,顺到让人无法不产生一种错觉。
辽军的西线已经崩溃了。
剩下的不过是赶路收城而已。
中军帐中摊开了舆图,羊皮纸上用墨线钩勒出云州一带的山川形势。
潘美抬头看向帐中的将领们:
“云州城防坚固,耶律沙是老将,不会轻易出城。”
“本帅打算围而不攻,切断云州与外界的联系,等城中人心烦躁、疲惫不堪之际,再作计较。”
没有人反对。
在座的将领都是老行伍,抬头看一眼云州城墙的厚度就知道硬攻要填多少人命。
这并不是很容易接受的。
潘美见无人异议,正要分配各营的围城位置,杨业忽然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大帅,末将方才绕到西侧看了一圈。”
“云州城西的地势有起伏,白登山一带可以设伏。若耶律沙出城西逃,末将能在那里截住他。”
潘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脑子里把地形过了一遍。
杨业对这片山水的熟悉不是舆图上能画出来的。
潘美点了点头,没有多犹豫:“你带五千虎贲军,绕到云州西侧,在白登山下埋伏。”
“若耶律沙出城西逃,截住他。若他不逃,你就按兵不动,等本帅的命令。”
虽说二人直接有些矛盾,但事关军国大事,没人敢扯后腿。
潘美能被朱骁委蛇重用,自然有道理。
他不仅能打,还知道什么时候该把个人恩怨放到一边,该用谁就用谁。
杨业是北汉旧将不假,但对方熟悉幽云地利也是真的。
既然必须用,那就得听对方的想法,而不是把副帅晾在一边当摆设。
这才是为帅者该做的事情。
否则,让亲信去驻守要地,看似牢靠,可若是那亲信打不赢,再牢靠又有什么用?
杨业抱拳:“末将遵命。”
围城持续了三日。
明军每日在城下擂鼓叫阵,嗓门大的士卒轮流到阵前喊话。
劝降的、骂阵的、嘲讽的,什么花样都来了一遍。
耶律沙既不迎战也不投降,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缩在城墙后面,仿佛打定了主意要做一只缩头乌龟。
潘美也不着急,让人把投石机和青铜炮在城北一字排开,每日定时朝城头轰一阵。
不为破城,只为不让城里的守军睡个安稳觉。
第三日傍晚。
潘美正与诸将在帐中议事。
一个士卒掀帘闯入,声音急促:“大帅!云州北门开了!耶律沙率军出城,向北逃了!”
帐中顿时一片骚动。
潘美站起身,快步走到帐门口,望向云州的方向。
暮色中,城北方向确实有一支队伍正在移动,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正向北方延伸。
“耶律沙跑了!”一个将领几乎是在吼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大帅,追吧!”
众将的情绪像被点燃的火药。
他们在云州城下憋了三天,每天对着那道城墙,有力气没处使。
现在耶律沙终于露头了。
不是投降,是逃跑,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怕了,意味着西路军可以再下一城,而且是在野战中击溃对方。
把耶律沙的脑袋砍下来挂在马脖子底下,那是多大的功劳?
他们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
明军此番北伐虽然势如破竹连下数城,但只要辽军的主力还在,等明军撤走之后,幽云还是会重新落回契丹人手里。
除非打下幽云后,直接迁都,将战线推延至皇城。
但这种事情,不是任何一个合格的统治者会做的。
谁家好人在鏖战、僵持时,将国都搬到前线?
那不是活靶子吧?
打赢还好说,万一打输了,朝野上下都得被人一锅端。
所以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比占领一座空城重要得多。
潘美望着那条正在远去的火龙,沉默了几息。
他在想耶律沙为什么跑。
是粮尽了?是援军未到?还是弃城保命?
无论如何,耶律沙跑了,云州就是一座空城。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火龙上,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冲动。
是打了胜仗后都会有的那种冲动,想要一口气把敌人彻底碾碎。
他压下那股冲动,但那股力道太强了,他没能完全压住。
此时此刻,滔天的功劳就在眼前,就像最美的女子敞开胸怀,就等你欺凌。
“大帅出兵吧!”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出兵吧!”
众将纷纷大声劝说。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潘美,那架势仿佛他再不点头,这些人就要自己冲出去了。
意志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的。
一个人热血上头不算什么,当所有的将领都红着眼睛盯着你的时候,再冷静的主帅也很难不为所动。
此时此刻,除了皇帝本人站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压下这股冲动。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潘美喝了一声:“龙骧军去追。步军随后跟进。”
“杨业呢?让他从西面合围,别让耶律沙跑了。”
有人答道:“杨副帅此刻应该还在白登山一带埋伏,传令过去需要时间。”
“那就现在传。”潘美打断了他。
命令传下去了,龙骧军两万骑兵冲出营地。
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追着那条已经有些模糊的长龙,渐渐消失在北方的黑暗中。
潘美站在营地边缘,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心里那股热意还没有完全散去,但隐隐约约的,一丝凉意也开始从心底升起来。
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着急了呢?
穷寇莫追的道理,怎么就能忘了呢。
他转身走向步军营地:“传令,全军拔营,向北推进。保持行军速度,注意两侧警戒。”
事已至此,他只能寄希望于辽军是真的仓皇北逃吧。
...
龙骧军追了将近两个时辰。
前方那条火龙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既不回头交战,也不加速逃离,像是在刻意吊着身后的追兵。
龙骧军左厢都指挥使李敢勒住马,眉头紧皱。
他从军十余载,从来没有见过一支溃败的军队能跑得这么整齐。
他抬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目光扫过两侧的地形。
低矮的丘陵,长满了灌木和杂树。
李敢想看清楚一些,但天实在太黑了,火把的光亮只能照出几十步远。
再往外就是一片混沌,灰尘被马蹄扬起后混在夜雾里,呛得人睁不开眼,视线被搅得又糊又碎。
他揉了揉眼睛,又往两侧看了几眼,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出于武夫的本能,李敢认为辽军有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