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俊道:“末将建议都杀了。”
俗话说,不体恤上意的下属,不是好下属。
既然李处耘犹豫不决,那么他就主动提出来为其决定。
这样,即便日后朝野怪罪,也能将自己推出来扛罪。
李处耘诧异看了他一眼。
他是真没想到韩俊会主动替自己背这个锅。
韩俊虽是靖安军左厢都指挥使,但平日里与他貌合神离,并没有多亲近。
想来应该是此番一路大胜,对方被自己的军事才能折服了吧。
果然,只有战争才是提升威望最好的地方。
李处耘沉吟片刻,摇头道:“再等等。”
其实,他的举动可能会影响其余两路大军。
毕竟,坑杀俘虏的事情隐藏不了,会流传出去。
传到契丹人耳中,必定怒不可遏,再也不会有投降的心思,只会殊死一战。
如此,大军的搏杀只会越来越艰难。
李处耘打算再等一等,看看情况再说。
蔚州的粮仓都被缴获,粮草储备还够,不是那么着急。
最重要的是,李处耘不希望自己的名声有污点。
这样会影响他后世的评价。
......
“捷报!捷报——!”
周三蹲在路边啃干饼子,饼子硬得像鞋底,咬一口得嚼半天。
马蹄声从身后追上来,他抬头看见几面红旗从官道尽头卷过来,骑手都在马上直着腰杆,嗓子喊得都快劈了。
“捷报——!中路大捷!破飞狐,下蔚州!”
“东路破涿州,兵锋直逼幽州!”
周三嘴里的饼子还没咽下去,含糊着问旁边赶驴的老赵:
“这喊的啥?”
“大捷!打胜仗了!”老赵把驴鞭别在腰带上,两手一拍大腿,
“中路把蔚州拿下来了!东路都打到幽州城底下了!”
路边歇脚的一群民夫都站了起来。
一群人挤在一起朝官道上张望。
那些骑士已经跑远了,红色的旗角还在尘土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小团火。
“蔚州是哪儿?”一个年轻后生问。
周三终于把那口干饼子咽下去了,噎得直翻白眼,灌了口水才缓过来。
他用一副见过世面的口气道:“蔚州都不知道?”
“就是契丹南面的大城,在太行山那边,跟咱们这边的涿州差不多分量。”
“拿下了蔚州,中路就通了,西边过来的契丹兵就过不来了。”
“你听不懂啥意思?意思就是咱们的侧翼安全了,契丹人想从西边绕过来打咱们屁股,没门了。”
“那我大哥呢?”年轻后生的嗓门一下子高了,
“我大哥在中路军,他没事吧?”
没人能回答他。
捷报上不会写一个普通士卒的名字。
骑手的喊话里也不会提到哪个兵还活着、哪个兵已经死了。
“你大哥叫啥?”周三问。
“叫李大柱,在张承望将军麾下。”
“张将军那可是勇士,”旁边一个老汉接话道,
“打飞狐口的时候一个人砍了三个契丹蛮子,你大哥要是跟着他,十有八九没事。”
后生的脸色缓了缓,又凑过来问:“老汉您咋知道这么清楚?”
老汉笑了笑:“我侄子在军中当书吏,写信回来过。”
其实他侄子什么也没说,信里根本没提过张承望这个人。
他只是看那后生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顺嘴编了句安心的话。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惯了等信的人。
等来等去等到的往往不是信,是一具尸体,甚至连尸体都没有。
他知道一个人惦念亲人的时候心里有多苦。
能让人少苦一会儿是一会儿。
“那东路呢?”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个推着粮车的汉子,
“东路打到哪里了?”
“刚才不是说打到幽州城下了吗?”老赵嗓门大,像是怕谁听不见似的,
“幽州!就是契丹的南京!那可是大城!”
“打到城下有啥用?打不进去还不是白搭。”有人嘟囔了一句。
气氛一下子沉了沉。
周三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子站起来:“能打到城下就已经了不得了。你没听那骑手喊吗?”
“兵锋直逼幽州。意思就是人马已经到了幽州门口了,下一步就是攻城。”
“那你觉得啥时候能打下来?”
周三想了想:“这谁敢说?有的城一天就破,有的城守一年都破不了。”
“幽州城那么大,里面少说七八万辽兵,强攻的话得用人命去填。”
“要我说,打到城下已经是大功一件了,至于破城,那是陛下操心的事,咱们操不上那心。”
他把干粮袋子系紧,重新扛起扁担:“都别歇了,走!”
“粮草不到前线,再多的捷报也白搭。”
“这话在理。”老赵第一个响应,吆喝着把驴车赶回路上。
年轻后生还在原地站着,回头望了一眼官道尽头,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弯下腰,重新扛起扁担,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这仗打赢了,总是好事。
打完了,人就能回来了。
官道上又恢复了赶路的状态,车轮吱呀吱呀地转,鞭子抽在牛背上。
偶尔有人喊一句“加把劲,天黑前要到驿站”。
一个推着独轮车的中年人走着走着忽然嘟囔了一句:“这仗打赢了,以后征粮会不会少点?”
旁边的人笑了笑,没有接话。
不收复幽云十六州,河北永远都没有好日子过。
契丹铁骑隔三差五就能南下,烧杀抢掠一轮又扬长而去。
比起那种日子,区区钱粮算得了什么?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一步,大多数人的目光就只到自家灶台那么远。
第581章 局势反转!
李处耘派的人来了,委宛地告知了容城县被契丹屠城的消息。
朱骁虽心痛、悲伤万分,但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才是他的秉性。
这笔债他记下了,但在讨还之前,他必须稳住情绪,按部就班地把仗打完。
一军之主若是被怒火烧红了眼,整支大军就会变成一头没有方向的疯牛,容易被对手牵住鼻子。
这段时间隔三差五就有文武官员来投诚。
朱骁都没有接见,交由魏仁浦负责。
中军旗帜鲜明北上,沿途州县望风而降,几乎是兵不血刃就占据了幽州南部。
幽州的百姓更是夹道欢迎,析津、宛平等县更是没有抵抗。
让明军有一种在自家地盘打仗的错觉。
这不奇怪。
这片土地虽然被契丹割走了三十余年,但骨子里还是汉人的根。
新生代的年轻人自幼在契丹治下出生长大,可老人和中年人心里还是向着汉地的。
绝大部分年轻人同样如此。
不是因为什么虚无缥缈的家国情怀,而是因为契丹人压根瞧不起他们。
平日里动辄打骂,赋税比别人重,徭役比别人多,犯了事连个申冤的地方都没有。
耶律贤虽然上台后大力推行汉化、提拔汉官、减轻汉民的负担,但时间太短了。
几年的新政填不平几十年的旧坑。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被谁管不是管呢?
相比起那些高鼻深目、说话卷舌头的契丹人,百姓们心里还是更愿意接受同宗同祖的汉人来管他们。
就这么简单。
天气晴朗,无雨,微风。
朱骁率领中军顺利抵达幽州城下。
他勒住马,抬眼望向平原上那座雄踞了千年的城池。
幽州,这座古老而悠久的重镇,后世的首都,此刻就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