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璋站在人群里,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走出节度使府时,夜风迎面灌进他的衣领,凉飕飕的,激得他后颈一缩。
可他心里却觉得一阵说不出的松快。
仿佛这些年在契丹人手下积攒下的憋屈、羞辱、小心翼翼,都让这一阵风给吹散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仰头看了看天。
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了几颗星子。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第580章 契丹人打多了,会不会也被驯服
四月二十三日,子时三刻。
李存璋站在南门内侧的阴影里,手按在刀柄上。
许彦钦和赵彦钦各带了二十几个亲信,散在门洞两侧,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城头上的契丹哨兵正在打盹。
后半夜的困意最是难熬,几个人靠着墙根坐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有人甚至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李存璋朝赵彦钦递了一个眼色。
赵彦钦会意,带了两个人贴着墙根摸进门洞,三个人同时把手搭在门闩上。
那根铁包木的门闩足有成年男子的大腿粗。
平时需要四个人才能抬动,此刻三双胳膊上的肌肉同时绷紧,青筋暴起。
铁条从门槽中抬起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城头上,一个打盹的契丹哨兵耳朵动了一下。
那声响钻进了他的梦里,又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瞳孔还没对准焦距,嘴已经张开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支弩箭便从城楼暗处无声地射了出来。
箭镞准确地贯入他的喉咙,从颈后穿出,带出一蓬细密的血雾。
许彦钦放下弩弓,朝李存璋比了一个手势。
李存璋不再犹豫,牙关一咬,双臂猛地发力,脖颈上的筋都绷了起来。
门闩从门槽中整个抬了起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吱呀——”
两扇沉重的城门向内缓缓敞开。
李存璋跨过门槛,扯着嗓子喊道:“蔚州李存璋,恭迎王师入城!”
城门外的黑暗忽然涌动起来。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先是一步,然后是十步,百步,瞬间涌出无数身影。
领头的汉子满脸络腮胡,身形魁梧。
他走到李存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干得不错。”
李存璋还没来得及问对方是谁,城头上忽然传来一声高喊:“城门开了!明军——”
那声音只喊了一半,就被赵彦钦的人截断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城楼上的骚动惊醒了城中的契丹军营。急促的号角声刺破夜空。
络腮胡汉子没有回头,拔刀在手:“守住城门!”
“大军在二十里外,骑军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到。在这之前,这道门不能丢。”
“敢问将军怎么称呼?”
“李处耘。”络腮胡汉子咧嘴一笑,“快去指挥你的人,别废话了。”
李存璋愣了一下,堂堂中路军主帅竟然亲自带着先锋冲在最前面。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带人往城楼方向冲去。
契丹人的反应不慢。
号角响起之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南门大街尽头便涌来了大片黑影。
领头的契丹骑将策马狂奔,身后跟着数百名步骑混编的士兵,火把在夜色中摇晃,把街道照得忽明忽暗。
那骑将冲到近前,看到城门口那片明军已经列好了盾阵。
他怒喝一声,挥刀下令冲锋。
第一批契丹骑兵冲上来时,明军的盾牌阵纹丝不动。
长枪扎进马腹,战马嘶鸣着倒下,骑手被摔出去滚进阵中,随即被乱刀砍杀。
第二批冲上来的时候,契丹人学乖了,分成了两股试图从两侧包抄。
但城门口太窄了,根本施展不开,两侧的明军长枪手堵住了巷口,把他们死死卡在街面上。
冲上去的契丹兵不是被刺穿就是被逼退。
李处耘躲在盾牌阵后面。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人都在紧张。
不是紧张,是害怕。
不是怕契丹人,是怕他死在这里。
一个亲兵一直站在他左前方半步的位置,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可能飞来的流矢,怎么赶都赶不走。
可他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李存璋是真的投降,还是诈降?
这个问题从他接到密信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脑子里转。
蔚州城里有一两万军队。
若是诈降,明军的先锋一旦入城便会被关门打狗。
到时候别说拿下蔚州,能活着退出去就算老天保佑。
李处耘必须亲自观察,李存璋等人是真的投降,还是诈降,诱骗明军入城伏杀。
这个事情交给别人来辨别,他不放心。
他总觉得这一路上,大将们的状态越来越不对。
不是怕打仗,是太不怕了。
每个人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都觉得自己能砍十个契丹人,渴望建功立业。
这种气氛像一种传染病,在军中不停蔓延。
从主将传到偏将,从偏将传到士卒,人人都在谈论功劳,却很少有人谈论风险。
这种情况下,很难真的冷静下来判断。
这一路打得太顺了。
飞狐口反伏击成功,飞狐城不战而降,灵丘守将自己开门出降。
契丹人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将士们的情绪已经被这几场胜利喂得太饱了,开始觉得契丹不过尔尔,开始觉得北伐不过如此。
李处耘闻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这种轻敌的情绪迟早会让某个人吃大亏,可他没办法扭转。
他不能在大胜之后跟将士们说‘咱们其实没那么强’,那会挫伤士气。
他只能在每一次关键节点上亲自把关,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
确保不会有人因为轻敌而把整支队伍带进坑里。
契丹人的攻势越来越猛。
第三波冲上来时带了一队弓弩手。
箭矢从盾牌缝隙间钻进来,嗖嗖地贴着耳朵飞过,几个明军士兵闷哼着倒了下去,盾阵上出现了缺口。
李处耘一眼瞥见旁边一个年轻士卒正在往后退。
步子发虚,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吓蒙了。
他一把扯住那士卒的后领,猛地将他拽回来,贴着他的耳朵吼道:
“补上去!缺口堵住!谁退谁死!”
那士卒被他吼得浑身一个激灵,眼睛里的恐惧忽然被什么别的东西取代了。
也许是羞耻,也许是被逼出来的血性。
他咬了咬牙,拎着刀又冲回了阵前,填补了那个缺口。
主帅都没跑,他怎么能跑!
时间像被拉长了一样,每一息都长得像一整年。
明军的阵线已经在契丹人一轮又一轮的冲击下一点一点向后挪移。
从城门洞的中间退到了门槛附近。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有契丹人的,有汉人的。
血把地面浸得又滑又黏,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咕叽声。
城楼上,双方的混战还在继续。
许彦钦带着三十几个士卒死死守着通往城下的石阶,不能让契丹人冲上来封住城门入口。
石阶很窄,并排只能站三个人,许彦钦就站在最前面。
他脸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一个契丹兵从侧面扑上来抱住他的腰。
两个人一起滚倒在石阶上,许彦钦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肋下,刀尖卡在肋骨间拔不出来。
他就势一脚把尸体踹开,又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是谁丢下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