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725节

  说白了,就是富贵后惜命,不舍的死。

  人都是怕死的,如史彦超那般‘不忘初心’渴望战争、渴望杀戮之人,世所罕见。

  “朕今日召你们来,只说两件事。”朱骁开口了,

  “第一件事,朕把丑话说在前头。”

  他的目光从左向右扫了一遍,又在几个人的脸上多停了一瞬:

  “洪武五年北伐,有人保全实力,畏缩不前。”

  “朕当时只杀了两个人,章勇贞与魏康。你们应该都记得。”

  堂中没有人说话。

  那些当年亲眼见过章勇贞、魏康被枭首的将领,后颈上像是有一阵冷风贴着皮肤滑了过去。

  章勇贞当年也是厢一级的大将,在朝中素有能战之名,还是亲卫七将之一。

  可那一战,他保全实力,坐看友军攻城而旁观。

  连皇帝亲兵出身的大将,说杀就杀,没人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朕今日把话说清楚,此番北伐,若有人畏缩不前、保全实力观望战局,朕认得你们,刀认不得你们!”

  “不止你们自己,你们的家眷,你们的族亲,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是第一件事。你们听清楚了没有?!”

  堂中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应声:“臣等听清楚了。”

  “第二件事。”朱骁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放缓了一些,

  “朕知道,此番三路出兵,有人没有领到前锋,有人没有领到主攻,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没有人接话,但有几个将领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又不想承认的模样。

  “朕今日告诉你们,北伐不是一场仗,是一场仗接着一场仗。”

  “幽州城下要打,云州城外要打,晋阳以北的关隘要打,打完这些,还要一路往北推进,打到辽人不敢再南顾为止。”

  “你们每个人的位置,都是朕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这不是排座次,是因材而用。”

  “朕不把话说死,但可以告诉你们,只要此番北伐收复幽云十六州,凡立下功劳者,朕绝不吝重赏。”

  “功大者,封国公、封侯;功小者,赐金。”

  朱骁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爵位、金银、大宅、良田,朕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只要你们有本事建功立业,朕就有本事把你们想要的东西摆在你们面前。”

  “朕说话算话!”

  堂中的气氛在那一刻松了一瞬。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让大伙卖命,别惜身。

  史彦超大大咧咧道:“陛下,某就问一件事,若是某立下大功,能不能当枢密使?”

  此话一出,李处耘等人的目光瞬间不好看了,像是被人当面捅了一刀。

  这厮果真狼子野心,一直盯着他们的位置。

  别人想归想,但从来没这么光明正大说,还是当着皇帝的面。

  万一对方当真了呢?

  以史彦超的性格,万一真当上枢密使,哪怕是副使,必定会搅的禁军不得安宁。

  朱骁正色道:“若你真的立下不世功劳,别说枢密使,就连国公,朕都给你!”

  他心里对史彦超很满意。

  这厮也没看上去那么鲁莽嘛,知道捧场了。

  不然他一个人小嘴巴巴说上一大堆,没人附和,多少有些尴尬。

  史彦超咧嘴一笑。

  他可没那个心思,完全就是想得到皇帝金口玉言的承诺而已。

  毕竟他是个降将,还是数朝降将。

  朱骁救过他,但不是他救过对方,想要入枢密院,远比旁人难上很多。

  罗茂都还没入枢密院,更何况他。

  此番只要立下大功,想来皇帝不会食言。

  史彦超想升官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欺负欺负、打一打那些瞧不上他的人脸。

  天天背地里骂他五大三粗,一根筋的粗鄙武夫,真当他不知道?

  “散会!”

  朱骁大手一挥,喝道。

  将领们依次转身向外走。

  史彦超大摇大摆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虎虎生风,袍角在身后翻卷。

  ......

  洪武十二年三月初一。

  天还没亮透,皇宫东面的社稷坛已经站满了人。

  每逢大事,都需祭告天地,以得庇佑。

  左庙右社皆需祭拜,奈何太庙无人供奉,故洪武朝的习俗是只祭拜社稷。

  坛高三丈,以黄土筑成,四面各设一阶,阶上铺着赤色毡毯。

  坛顶正中立着一面赤色大旗,旗上绣着斗大的‘明’字。

  坛前是一片宽阔的平地,数百名羽林军甲胄鲜明,分列两侧。

  百官已经按品级站定,紫袍绯袍青袍层层叠叠,像是凝固的彩云。

  朱骁站在祭坛上,一身金甲被晨光照得几乎刺眼。

  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镶着金纹,鞘口嵌着一颗鸽血红的宝石。

  他面前是一张朱漆长案,案上供着三牲,牛、羊、豕,皆是整只,头朝着北方。

  旁边摆着三只青铜爵,爵中已经斟满了酒。

  案前放着一只陶盆,盆中盛着清水。

  礼部官员上前,将三牲的血滴入陶盆之中,清水在血滴入的瞬间泛起一阵暗红,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徐光溥展开祭文,高声诵读:“维大明洪武十三年,岁次己未,三月朔日,皇帝朱骁,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山川百神......”

  百官跪伏,羽林垂首。

  朱骁在众人的注视下迈步走到案前,从案上提起一只青铜爵,将爵中的酒倒入陶盆。

  陶盆里的清水已经被血染红,酒入其中,泛起一层细密的气泡。

  他放下爵,拔出腰间长剑,划破手指,鲜血落入陶盆,与那些血和酒混在一起。

  朱骁归剑,面向祭坛,三拜九叩,动作端正而缓慢。

  他双手将陶盆缓缓端起,举过头顶,大声道:

  “今日在此祭告天地社稷,臣起于微末,提三尺剑平孟蜀、荆湖、入中原、定江南,一统天下。”

  “然幽云十六州故地,尚在契丹之手,三十余载未能收复。”

  “今臣兴兵北伐,上承天命,下顺民心,誓将燕云复归华夏。”

  “臣在此歃血,大明将士,三十万之众,誓复幽云,誓不还师!”

  作为后世之人,他本不应该相信这世道有鬼神。

  可他既然能来到这个时代,本就是玄之又玄之事。

  故朱骁内心深处一直是相信这世界有鬼神。

  或者说,在巨大的压力下,他渴望得到九天神佛的庇佑,一切顺遂。

  若真的有神明,那就保佑他,保佑汉家,保佑汉室文明能归于一统。

  数百名羽林军齐声高呼:“誓复幽云!誓不还师!”

  声音震天动地,连坛上的旗帜都被声浪震得抖了几下。

  百官随之高呼,声音此起彼伏,淹没了一切其他的声响。

  朱骁将陶盆放下,转身大步走下祭坛。

  銮驾从社稷坛出发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城楼的高度。

  朱骁没有乘坐御辇,而是骑一匹纯白色的骏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队伍沿着御街缓缓行进。

  御街两侧挤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一片,从内城口一直延伸到城门,一眼望不到头。

  几个穿着破旧衣裳的汉子挤在最前面。

  其中一人满脸风霜,声音嘶哑:“陛下!陛下!草民是从幽州逃难来的!”

  “草民等了十年了!十年了!陛下终于要再次北伐了!”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多的喊声中,但朱骁还是听见了那句‘等了十年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策马前行。

  不止朱骁,此刻所有要出征的将领,心里都很紧张。

  百姓的期盼、皇帝的渴望、功勋的渴求......都压的他们喘不过气来。

  甚至有将领紧张得想要呕吐,双腿都在发软,靴子在马镫上轻轻打着颤。

  无人能够想象,北伐战败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古往今来,面对关键战役,紧张的远不止将领,乃至皇帝。

  澶州之战时,辽军大举南侵,边报一夜五至。

  宋真宗‘大骇’,一度想南逃。

  后在寇准力谏下,他才勉强渡河督战。

  即便到了前线,他仍‘意稍惑’,犹豫不决。

  除了继承皇位的天子外,开国雄主同样如此。

  淝水之战时,苻坚率百万大军南下,战前登城遥望,见晋军阵容严整,竟将八公山上的草木都误认为晋军,心生恐惧。

  这一瞬间的紧张,催生了成语‘草木皆兵’。

  此战前秦大败,苻坚在溃逃途中‘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是追兵,心态彻底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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