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721节

  耶律斜涅赤是辽初宿将,年过七旬,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

  他缓缓开口:“陛下,老臣打了一辈子仗,只信一件事,打仗之前,先把能做的都做了。”

  “不管南人来几路,增兵幽州,云州、加固城防、囤积粮草、联络地方,这些事,一件都不能拖。”

  “南人若来,让他们看看大契丹的刀还利不利!”

  耶律奚底也抱拳道:“陛下,末将附议。”

  “幽州乃大辽南京,不可有失。应即刻增派援军,确保幽州万无一失。”

  耶律贤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耶律哒烈身上:

  “老元帅,你总揽全局。朕问你,若南人果真三路并进,我军如何应对?”

  耶律哒烈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陛下,若南人果真三路并进,老臣以为,幽州守城、云州牵制、骑兵袭扰粮道,三者缺一不可。”

  “幽州城防坚固,只需留精兵固守,主力则在外围机动,寻机歼敌一路,其余两路不战自溃。”

  他顿了顿,“不过,这一切都要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必须尽快摸清南人的出兵时间和具体部署。”

  耶律贤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另外,派出更多细作南下,务必在开春之前探清明军的出兵时间和具体部署。越快越好。”

  众人齐齐拱手:“臣等遵旨!”

  一道快马加鞭的旨意从上京城送出,八百里加急送往幽州。

  耶律休哥接到旨意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对身边的幕僚道:

  “去请韩德枢与室昉来。”

  韩德枢来得很快,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是他的兄弟韩德让,也是幕僚。

  室昉最后到来。

  毕竟是个文臣,年纪也大,干啥都慢一拍。

  耶律休哥将旨意递给室昉:“朝廷的旨意到了。”

  “增兵幽州,加固城防,囤积粮草。这一仗,躲不过了。南人此次动兵,来者不善。”

  室昉看罢,韩德枢双手接过。

  他细细看了一遍,又递给身后的韩德让。

  韩德让虽无官身,但毕竟是韩家子弟,且才名远扬。

  无论是耶律休哥,还是室昉,都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不会排斥对方出现在此处。

  相反,他们还喜闻乐见,期盼对方能提出什么见解。

  韩德让读完旨意,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摊开的那幅幽州城防图上。

  图上标注着城门的方位、城墙的厚度、各处仓廪的位置、守军的部署,是耶律休哥花了数年心血慢慢补齐的。

  韩德让道:“诸公,南人若来了,小人以为,他们真正想打的不是幽州,是人心。”

  室昉看着这个年轻人:“你接着说。”

  韩德让走到城防图前,手指点着幽州城的位置:“幽州城中,汉人居多。”

  “南人若攻城,必会以‘光复故土’为名,策反城中汉人。”

  “若城中人心不稳,城防再坚固也无用。小人以为,当务之急,除了加固城防,还要安抚城中汉人百姓,让他们知道,大辽不会放弃幽州。:

  “人心稳了,城才能守得住。若人心散了,城墙再高,也是一推就倒。”

  耶律休哥看了他很久,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赞许:

  “你说得对。这件事,你亲自去做。”

  不愧是韩家麒麟儿啊,想法竟与他不谋而合。

  他可是幽州扛把子,被誉为辽朝第一名将啊!

  对方一个连仕途都没入之人,能想到人心这一点,堪称天纵奇才。

  ......

  洪武十三年(971)的元日,开封城头落了一场薄雪。

  天还没亮透,爆竹声已经在街巷间炸开了,一阵紧似一阵,像是要把整座城从旧年里拽出来。

  城门口贴着一份告示,是枢密院发下来的。

  白纸黑字,落款是枢密使的大印。

  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识字的人念一句,后面的人跟着听一句。

  “今年北伐!收复幽云!”

  “朝廷要动真格的了!”

  “听说三十万禁军都要北上,陛下御驾亲征!”

  议论声此起彼伏。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挤到最前面,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他的眼睛有些花,凑得极近,回头对旁边的人道:

  “我活了六十多年了,从小听人说燕云十六州,听了几十年。”

  “晋朝丢的,郭周没拿回来,赵宋也没拿回来。如今,总算轮到咱们大明要拿回来了。”

  自晋天福三年(938年)正式割让,至今整整三十三年!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被冷风冻的,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其余人纷纷附和。

  他们眼中似乎没有此战失败的结局。

  在百姓眼中,只要皇帝御驾亲征,就必定会打胜仗,就必定会收复!

  一个年轻人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听说陛下在河东、河北囤了几百万石的粮,光粮仓就修了好几个。”

  “这回是动真格的了,不是做做样子。”

  “可不!我表兄在济胜仓当差,去年秋天一直忙到腊月,说是仓里的粮堆得都快顶到椽子,麻袋都塞不进去了。”

  城中的酒楼茶馆,也渐渐热闹起来。

  城南的‘春风楼’是开封城中最大的酒楼。

  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灰褐色皮袄的中年人。

  他面前摆着一壶酒,却没有喝,只是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的年轻人匆匆上楼,在他对面坐下,低声道:

  “掌柜,打听清楚了,朝廷真要北伐了。”

  宋掌柜点了点头,语气有些低沉:

  “我在开封做了三十年的生意,从周朝太祖年间就开始跑河北的货路。”

  “幽州那边的路,我走过好几趟,每次过了白沟河,心里就堵得慌。明明是汉人的土地,却插着契丹人的旗。”

  “北伐是好事。收复了幽云,以后商路就通了。”

  宋掌柜看着年轻人,问道:“如今库房有多少钱粮?”

  年轻人不假思索道:“库房里有三千石存粮,账上有两万贯铜钱。”

  “全捐了,支持朝廷北伐。”

  “捐了?”年轻人愣住了,“掌柜,那是咱们攒了多少年的家底啊!”

  “国家大义面前,些许钱粮算的上什么?!”宋掌柜目光灼灼道,

  “我恨自己年老体衰,无法上阵杀敌,复我汉儿荣光。”

  “只有些许薄产,资助朝廷,以报我拳拳报国之心!”

  古往今来,永远不缺少忠心报国、大义之人。

  西汉卜式,靠放牧致富。

  汉武帝时期,朝廷连年与匈奴作战,财政吃紧。

  卜式两次上书,主动提出捐出一半家产资助军费。

  起初丞相公孙弘认为他‘不合常情’而婉拒。

  后来山东闹水灾,卜式又捐出二十万钱赈济灾民。

  汉武帝深受感动,封他为官,卜式最终官至御史大夫。

  此等例子,比比皆是。

  年轻人没法改变对方念头,只能用沉默来反对。

  宋掌柜道:“你回去跟账房说,粮和钱都备好。过完正月十五,送到户部去。”

  “不要留名,就说是开封一个卖布的老头子,想为大明的北伐出份力。”

  酒楼角落里,另外一桌客人也在低声交谈。

  穿着锦袍的中年商贾道:“听说朝廷要北伐了。三十万大军北上,粮草、军械、马匹,哪一样不要钱?”

  “朝廷虽说准备了几年,可打仗这种事,钱永远不嫌多。”

  对面汉子道:“王兄的意思是,你要想捐钱?”

  姓王的商贾笑了笑:“捐是肯定要捐的。但光捐钱粮,那叫尽了本分。”

  “我想做的,是替朝廷做一件长久的事。”

  “你想,幽云十六州若收复了,那十几个州府的商路就得重新打通。”

  “粮铺、布庄、盐行、茶号等等,哪一样不是商机?”

  他压低声音,“我想趁现在朝廷需要钱粮的时候,搭上这条线。”

  “捐一笔钱,换一个承诺,等幽云收复了,朝廷能让我第一个在幽州城开铺子。”

  “若是能减免几年赋税,那便最好不过了。”

  汉子犹豫道:“这......朝廷肯答应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白要,我是拿真金白银换的。”王商贾笑道,

  “再说了,咱们若是能在幽州站稳脚跟,每年上缴的商税不知道多少了,朝廷也不亏。”

  “咱们开封的商人,总比幽云那些生活在契丹脚下数十载的商人值得信任吧?”

  他叫王晋,是开封城中最富裕的绸缎商之一,在汴京、洛阳、扬州都有分号。

  他这个人做事向来眼光长远,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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