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运粮需要大量牲畜。若要保障粮道不断,至少需要数十万头牛、驴、骡子。”
“牲畜的事,征调一部分,购买一部分。”朱骁道,
“不够的,由户部出钱向民间购买,不白拿百姓的。”
沈义伦追问道:“陛下,若是征调牲畜过多,百姓后年开春用什么犁地?”
“所以这一仗必须速战速决。”朱骁看着他,“十个月之内结束战事,牲畜和民夫都能及时返乡,不影响后年春耕。”
“若拖到一年以上——”
他没有说完,但殿中众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朱骁扫过殿中众人:“出征时间就定在二月末、三月初。”
“接下来的几个月,户部备粮、兵部备马、工部备械、枢密院整军。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朕知道,春初出征,你们心里都有顾虑,怕影响百姓耕田。”
“朕想了很久,若错过明年春天,辽军就有足够的时间加固幽州城防,囤积粮草。”
“到那时候,三十万大军打一座铁桶似的幽州,代价更大。”
“春季出兵,辽军准备不足,我军的胜算反而更大。”
尽管明廷北伐契丹人心知肚明,但好歹没有开战。
故幽州的城防一直是缓慢修缮。
几十万军队动兵是无法隐藏的,若秋季动兵,这段时间能给辽朝很大的反应时间。
若是春初动兵,才不过三四个月,辽朝即便能反应过来,也做不了太多的事情。
冬天太冷了,冷到效率会低到尘埃。
众人齐齐抱拳:“臣等晓得。”
朱骁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那就这样定了。”
“春初出征,十个月之内结束战事。诸卿各司其职,一个月后,朕要看到完整的章程。”
众人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殿门合拢,将外面的风雪隔绝开来。
朱骁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幽州的位置上,很久没有动。
他在心里把所有会发生的事情又过了一遍,像是在丈量一段还没有走完的路。
就在他思索时,朱昀走了进来。
他今岁已经十七,器宇轩昂,身材健硕,颇有乃父之风。
他没有废话,行礼道:“父皇,儿臣愿随军出征。”
朱骁连头都没有转,直接道:“不许。”
他的内心深处是很想带上朱昀的。
雏鹰总要学飞。
可战场上箭矢不长眼,万一他出事,大明将动荡。
朱昀留在后方,能立马称帝,稳定局势。
要是朱昀随军出征,他若在军中暴毙,大将们随时能控制对方。
到那时,大明就会改朝换代。
若无皇子在,大将们很难造反。
在朱骁精妙的平衡之术下,将领们分属各派,谁也不服谁,没有皇子可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朱昀幽幽一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
荆嗣蹲在自己营帐里,手边搁着一块磨刀石,刀刃贴着石面来回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刀刃贴近磨石的瞬间,能感觉到那种微涩的阻力,像是刀在回馈他的力道。
他推了几下,换了一面刀锋,继续磨。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夜风卷进来,吹得案上的油灯晃了一下。
林仁肇亲兵站在帐门口:“荆军使,都指挥使请你去一趟大帐。”
荆嗣放下刀,拿布擦了擦手掌:“现在?”
“就现在。”亲兵道,“都指挥使在大帐等着。”
荆嗣把刀归入鞘中,挂在腰间,站起身跟了出去。
他没有问是什么事,林仁肇亲兵也没解释。
他在军中待得久了,知道问了也白问,该知道的到了大帐自然会知道。
不该知道的,问多了反而惹人烦。
大帐里已经坐满了人。
镇南军左厢的八个军使、八个军都虞侯,全到齐了。
林仁肇坐在主位上,待最后到来的荆嗣落座,方才开口道:
“明年开春,就要北上伐辽了。陛下已经定了日子,二月末三月初动兵。”
“各军从现在开始,加紧整训,以实战模拟为主,不得懈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仗怎么打,陛下还没定,镇南军走哪条路、谁来统军,枢密院的调令下来之前谁也不清楚。所以现在什么都不要问,只管练。”
帐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平静的水面裂开了。
第一军军使第一个出声:“终于要打了!末将等了这些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立功的机会来了,升官的机会也来了。这一仗若是打好,老子这辈子就不用再愁吃喝了!”
第二军都虞侯也开口:“收复幽云十六州,这是多大的功劳?”
“谁若能在此战中崭露头角,后半辈子的前程就稳稳的了。”
“镇南军若是被划入主力,咱们就能打大仗。打大仗,才能立大功。”
有人道:“辽军骑兵确实厉害,而且他们打惯了仗,不是南汉那些一触即溃的兵。”
“这一仗若是打赢了,确实能封侯拜将。可若是打输了......”
帐中的气氛微微沉了一下。
“怕什么!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富贵险中求,这个道理你我都懂。”荆嗣忽然开口,大声道。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某不是怕死。但家里还有老小。若是折在幽州城下,富贵皆空,什么都没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说完了,自己也觉得说得太实,又补了一句,
“不过打仗的事,生死有命,某不会退缩。”
吃皇粮,就得卖命,这是天理!
林仁肇一直没有插话。
等众人的话音都落下去了,他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
“兴奋是好事,不怕死也是好事。但要把这种兴奋压住,不能让它烧过头。”
“仗打得顺的时候容易冒进,仗打得不顺的时候容易慌乱。此等大忌,等上了战场再犯,就来不及了。”
战场风云变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古往今来骄兵必败的事情还少吗?
更何况辽朝可没比大明弱上几分。
事关国运的战役,契丹人绝对会殊死一战。
林仁肇扫视了一圈:“还有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各军以实战模拟为主,整训备战。”
“谁练得好,谁的兵就在战场上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也多一分立功的机会。”
“至于镇南军走哪条路、谁来统军,枢密院的调令下来之前谁也不知道。所以现在不要问,只管练。”
“得令!”
众人齐声道,然后依次起身抱拳。
第572章 洪武十三年
旨意是十一月初九发出去的。
三路使者同时从开封出发,分赴河北、河东、江淮三省。
他们身上带着加盖政事堂、枢密院、兵部大印的文书。
还有皇帝亲自拟定的章程,用油纸裹着,封口处压着火漆。
使者抵达大名府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河北布政使李崇远接到通传,连忙走出衙署迎接。
使者没有寒暄,只将文书递过去:“李公,朝廷的旨意到了。”
“明年春节后,河北厢军全部编入运输营,负责运输北伐的辎重。”
“此外,趁天气未极冷,下雪,由河北军牵头,将济胜仓、黎阳仓的粮食,徐徐运往定、易等州县。”
距离北伐还有几个月的功夫,不代表明廷干等着。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如今秋收结束,河北军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提前运输部分粮草,减少明年征兆的民夫、牲畜数量。
李崇远展开文书,目光在纸页上飞快地移动了一遍,然后折好收入袖中。
当即召集向拱和黎阳仓、济胜仓的管粮官。
几人很快便拟定了方案:黎阳仓出粮六万石,济胜仓出粮四万石。
由于河流冻住,只能走陆路,用人力运输。
黎阳仓的粮车启运了。
一百二十辆大车排成一条长队,从仓门前缓缓驶上官道。
每辆车上装了大约四十袋粮食,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上面盖着一层油布,防雪防潮。
押运的厢军有五百人,另外还有四百名民夫跟在车队后面,负责推车、修路、照料牲畜。
因为天冷,路硬,又有霜,有车夫吆喝着驱赶前行的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