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思沉默了一下:“陛下,雁门关城防坚固,粮草充足,若只是守城,末将三千人足矣。”
他顿了顿,“但关外的防区太大,若是契丹人绕过雁门关从侧翼深入,末将就顾不过来了。”
朱骁微微颔首。
以他对耶律贤的了解,对方是不会主动开战。
一句话,攻守异形了!
未来只有大明打辽朝,没有对方打大明!
朱骁在雁门关待了不到两个时辰,没有进关城的营房。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关外那片被北风反复翻卷的原野。
心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北伐不能再拖了。
第二日,銮驾沿着滹沱河谷向东南方向行进,抵达代州。
河谷两岸的田地渐渐密了起来。
有农人在田埂上弯腰劳作,偶尔直起身来望一眼官道上的队伍,又低下头去继续干活。
代州是河东省北部的屯驻中心,也是忻代二州边防体系的核心。
城墙比雁门关低一些,但城外的壕沟挖得又深又宽,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座敌楼。
代州刺史赵守义在城门口等候。
他引着朱骁进了城,没有去州衙,而是直接去了城北的校场。
校场设在城北的一片空地上。
上千名军士正在风风火火操练,不时的用余光瞥向朱骁。
他们的动作还算整齐,但看得出来训练的强度不大,步伐之间的节奏比禁军慢了不少。
朱骁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对赵守义道:
“让他们继续操练,不用停。朕只是看看。”
朱骁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对赵守义说:“让他们继续操练,不用停。朕只是看看。”
朱骁道:“代州的厢军一共有多少人?”
赵守义答道:“回陛下,代州现有厢军五千人,忻州有五千人,合计一万人。”
“他们都是原本的河东藩镇军,削藩之后整编为厢军,就地屯驻。”
“装备虽比不上禁军,但也算精良,甲胄和兵器都是这几年陆续更换过的。”
朱骁在堆放粮草的位置停下来,弯腰摸了摸装粮的麻袋,麻袋堆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装得很实。
他直起身问道:“他们的屯田在哪里?”
“臣带您去。”
屯田点在代州城东南二十里处,一片沿着滹沱河岸铺展开来的田地。
朱骁赶到时,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在那些田埂上。
田里的麦子已经抽了穗,长势比河北那些荒芜的田地好得多,一行行齐整地排列着。
一个老兵蹲在田埂上,正在清理沟渠里的淤泥,裤腿卷到膝盖上方,露出被日头晒得黝黑的小腿。
朱骁走到他身后,蹲下来:“这渠是你挖的?”
老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清淤:“不是,是前年修的。俺只是负责清淤。”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又抬起眼看了一眼,“您是......”
“你只管清你的淤。”
老兵低下头,继续用手把沟底的淤泥捧出来,堆在田埂上。
朱骁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在泥水里来回拨动,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受。
这些兵吃的苦不比禁军少,一年到头在这片地上弯腰、挥锄、清淤。
当然,吃苦有时候也是好事。
禁军士卒不用受耕田之苦,但要受兵戈之灾。
赵守义指着那片麦田说:“陛下,代州厢军的屯田就在此处。”
“滹沱河沿岸的土地肥沃,引水灌溉之后,每年能收两季粮。”
“去岁代州厢军的屯田收成,足够军中五个月的粮饷。”
朱骁沿着田埂走了一段,蹲下身掐了一株麦穗在手里搓了搓,麦粒还很嫩,带着青涩的草腥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忻州的屯田呢?”
“回陛下,忻州的屯田在牧马河沿岸,与代州规模相仿,两处合计约有屯田万余亩。”
“足够这一万厢军过半的粮饷。”
朱骁走完一片田埂之后,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屯田的收成比他在开封听说的还要好,这就意味着后勤的压力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大。
果然,地方上报与真实永远不同。
河东都指挥司每年都说缺粮缺的厉害,说屯田最多能维持三成自需,其余都得由朝廷拨付。
事实上,屯田足够五成自需。
这还是河东人少,很多军士都没有娶妻。
一旦然后娶妻,便能由家眷协助耕田,屯田数字还能上涨,到时候朝廷负担的会更少。
当然,朱骁也理解折御勋的想法。
就是希望能省下些钱粮,以应对不时之需。
并不单单是河东,所有省都是这样干的。
...
銮驾在离开代州后,终于进入了解州地界。
官道两侧的田野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灰白色的盐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咸涩气息,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雾附着在喉咙里,每一个呼吸都带着盐的味道。
又行了半个时辰,解州盐池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朱骁这一路行来见过的最宽阔的一片水面,远远看去像一片静止的灰白色湖泊。
池水很浅,边缘一圈一圈地铺展着盐晶。
更远处,盐工们正光着膀子站在盐池里,用长柄木耙把结晶的盐推拢成堆,在池边堆起一座座白色的小丘。
到了解州城门口,河东布政使魏涵已经带着几个属官等在那里。
看着銮驾停在面前,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臣河东布政使魏涵,恭迎陛下。”
朱骁下了御辇:“不必多礼。朕来就是看盐池的。带路。”
魏涵没有多余的话,侧身引着朱骁沿着盐池边缘走了一段。
他指着一片新修的盐田说:“陛下,这些是去年新开的,产量比旧田高出一成。”
“盐丁的编制已经补足了七成,虽然还缺一些人手,但比三年前已经强多了。”
朱骁没有接话,沿着盐池边继续往前走。
脚下是踩实了的白土路面,被盐渍浸透之后泛着一层细碎的光,踩上去有细微的响声。
他走了大约一里路,在一处盐田的边缘停下来。
盐田里的水很浅,只到脚踝深,池底是一层厚厚的盐层。
几个盐工正在池中劳作,他们穿着简陋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弓着腰用木耙把结晶的盐推拢到一起。
朱骁蹲下身,用手刮了一下盐田边缘的结晶。
他忽然想起了后世的雪花盐。
这个时代的盐还是很粗糙的,比较苦,极好的盐都是贡品,不是寻常百姓能买的起的。
就算买的起,一般也很难买到。
老朱打定主意,等北伐结束后,就想办法改良制盐技术,提炼出更好的盐。
“盐田里的水是从哪里引来的?”
魏涵答道:“回陛下,解州盐池的水来自附近的泉水,通过沟渠引入盐田。”
“水在池中经过日晒蒸发,盐就自然结晶了。老盐工说,解州的水最适合晒盐,晒出来的盐比别处都白。”
“每年春末到秋初是晒盐的季节,过了霜降就停了。”
朱骁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正在劳作的盐工。
他们的背脊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肩膀上的皮肤一层一层地剥落:
“盐丁是哪里人?”
“大多是本地百姓,也有一些是从外地招来的流民。”
魏涵的声音低了一些,“晒盐的活计很苦,日头底下泡在盐水里,一泡就是一整天,皮肤都泡烂了。”
“本地人不愿意干,外来的也留不住人。去年招了两百多个盐丁,到了年底只剩下不到一半。”
朱骁沿着盐池边又走了一段,在一处堆成小山似的盐堆前停了下来。
盐堆大约半人高,顶部已经被压得平整,边缘还在向下淌着细碎的白末。
他伸手抓了一把,盐粒在指缝间缓缓漏下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个盐丁,一天能晒出多少盐?”
“回陛下,一个熟练的盐丁,一天能晒出约两石盐。折合重量大约是两百多斤。”
朱骁沿着盐池边缘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出了很远。
魏涵一直跟在后面,每隔一段路就指着一处新修的设施或一段加固过的堤坝,向朱骁汇报解州盐务近年来的进展。
朱骁大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点一下头。
他在一处盐工休息的草棚前停了下来。
棚子低矮简陋,几根木柱撑着一层茅草,里面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和几口陶罐,罐沿被盐渍泡得发白。
一个年老的盐工正坐在棚口歇息。
见有人过来,连忙起身,朱骁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老人家在这里干了多久了?”
老盐工紧张道:“回官人的话,干了十二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