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义伦颔首,没有多言。
他可以说,但皇帝听不听、怎么做,就不关他的事情。
他垂下眼皮,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朱骁道:“赵永安协助平叛有功,继续留任一届。”
宋琪道:“江西布政使吕端,洪武十年时丈量田亩五成,至洪武十二年春已逾七成,新增编户累计万余户。”
“赋税较洪武九年增长约三成。此人做事稳当,不贪功,不冒进。臣建议留任。”
全国十二行省中,丈量田地最多的,并非四川,而是江西。
一方面是吕端手腕出众,另一方便是丈量田地、清查隐户就是在金陵府试点。
这便让江西豪绅心里有数,没有太激烈的反抗。
以如今的速度,最多一两年便能全部丈量完。
朱骁道:“留任。江西那边刚稳下来,换人又要重新磨合。”
宋琪继续道:“河东布政使魏涵,洪武十年从江淮、江西二省贷款五十万贯,用于招垦荒田、修复水渠。”
“至洪武十二年春,累计招垦荒田五万余亩,修复水渠二十余条。”
“解州盐池的盐丁编制已补足九成,盐产量已恢复至北汉时期的七成。”
“平定、盂县的煤务司已投产近两年,所产煤炭销往周边州县,获利可观。”
“河东赋税较洪武九年增长近两成,底子虽薄,但已有了起色。”
朱骁道:“让魏涵留任,再干一届,把盐池和煤务的事继续做下去。”
宋琪的言辞忽然冷了下来:“山东左布政使刘燕,骄横跋扈、胸无点墨。”
“丈量田地之际,大肆贪墨钱财,广纳妾室,致使民生怨道。”
“虽有功劳,然功不抵过,臣建议直接贬谪此僚,换右布政使上位,空缺由左参政补上。”
朱骁颔首:“可,政事堂拟定文书,就贬到江西吧,让吕端好好管他。”
“让锦衣卫调查其贪腐钱财,若全部追缴,则去江西。若少一文,就下地狱。”
一番商议后,最终章通、吕端、魏涵、周高逸四人得优。
下一届再干好,最低都是六部尚书,运气好一点就入政事堂为相。
唯有刘燕被贬职,其余人都继续留任一届。
毕竟是开国之初,哪怕之前都是就地提拔,照样能力不差。
即便是唯一被贬职的刘燕,能力依旧不错,山东的丈量田地在全国名列前茅。
就是私德太差,差到朝野上下都看不过去。
你贪就贪吧,干的那么光明正大就是你的不对了。
但凡悄咪咪的,不被按察司、锦衣卫察觉,说不准就得得到个优。
就像四川左布政使章通,屁股真的干净吗?
没人会这样觉得。
对方吃穿用度那可真是仅次于皇帝,但就是没被抓住把柄。
当然,硬要以对方贪污问罪,倒也可以。
毕竟吃穿用度很明显不符合他的俸禄。
还是那句话,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做的太过火,一般是不会因此弄下从二品的地方大员。
吹毛求疵太过分了。
即便是皇帝也不能这么做。
真要是贪一点都要治罪,那大明就没几个官员能独善其身。
昔年老朱还是马喽时,不照样绞尽脑汁搞钱吗?
凭啥你当上皇帝,就要求官员洁身自好呢?
谁不想过好日子呢?
谁不想穿金戴银呢?
这是朝野上下的共识,包括朱骁。
只要做的别太过分,少贪点,基本上是不会因此而治罪的。
说完布政司,便是按察司。
御史大夫徐铉道:“浙江按察使卢文进,任期三年。”
“苏州叛乱期间,他配合郑作人迅速调取了苏州士绅的往来书信和田契账册,为定罪提供了确凿证据。”
“三年内,浙江全省查办贪墨案件四十七起,追缴赃款折合铜钱十二万贯。”
“卢文进本人清廉自守,在任三年没有收到任何关于他本人的贪墨举报。”
“臣以为,卢文进可以继续留任浙江,或调任其它行省担任同样的职务。”
沈义伦接口道:“卢文进此人做事精细,但太过谨慎,有时候会错过一些时机。不过正因为如此,他不容易出错。”
朱骁颔首:“将卢文进调到山东,然后原山东按察使降职五级。”
“山东出了那么大的贪腐之事,竟只是派人送封奏疏便了事,简直是愧于山东百姓。”
说实话,他心里对山东按察使的不满远超刘燕。
老子在地方让三司互不统辖,就是让别的衙门有罪,你能毫无顾忌弹劾、抓捕。
结果,你他娘就送一封奏疏就完了?
这不是打老朱的脸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按察司是布政司下面的衙门了!
徐铉颔首,继续道:“江西按察使严晋,任期三年。严晋在江西清查了一批南唐旧吏的积案,也处置了部分与山匪有勾结的地方胥吏。”
“但他在江西与布政使吕端的关系一直不睦,两人多次在政务上发生争执。”
“去年冬天吕端在推行一项新的税制改革时,严晋曾公开上书弹劾吕端‘越权行事’。”
“虽然弹劾没有成功,但两人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
朱骁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严晋和吕端的争执,谁对谁错?”
徐铉道:“吕端推行税制改革,确实事先没有与按察司充分商议。”
“吕端认为三司分权,按察司无权过问布政司的税制调整。两人的分歧,本质上是对权责边界的理解不同。”
他话里话外还是赞同吕端。
毕竟,按察司只管监察、刑罚之权,人家改革税制关你屁事?
朱骁道:“严晋不适合再留在江西了。他和吕端已经撕破了脸,再留下去,江西的政务运转迟早要出问题。”
“把严晋调回京师,任刑部侍郎,让他换个环境。”
宋琪在记事册上添了一笔:“陛下,那江西按察使的空缺,由谁接任?”
“让广东按察使调任江西。他在广东干了三年,查办了十几起与海上走私有关的案件,经验够,资历也够了。”
“广东那边,再从京里挑一个稳重的人过去。”
徐铉继续念道:“河东按察使在河东主要是配合布政使魏涵推行新政,三年内没有明显的政绩,也没有明显的过失。”
“他查办了一些关于屯田贪墨的小案子,但大案要案几乎没有。”
“他性格谨慎稳重,不怎么树敌,在河东的风评也还可以。”
“那就让他继续留任。”朱骁不假思索道,
“河东底子薄,不需要太张扬的按察使,不惹事、不坏事的人,在河东反而更合适。”
徐铉又念了福建、湖广、广西、陕西等省的按察使磨勘记录。
朱骁逐一听了,有的留任,有的调任,有几个表现平平的,被调回了京师任职。
决断完地方三司官员任命后,朱骁目光落在吕伟身上:
“如今大明国库如何了?”
来了!
所有人心里一凛,下意识正襟危坐,腰背挺直,竖起耳朵。
自洪武五年北伐至今已有七载,自洪武八年平定藩镇之乱至今已有四载。
禁军足足四年都没有出征!
禁军上下早就铆足了力气,就等北伐建功立业。
不止军士,就连朝廷上下,包括文官都大力支持北伐。
收复故土的功勋,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功劳。
真的收复幽云十六州后,那边是自唐以来,天下疆土尽归大明,版图彻底完整!
若无法收复,即便大明再富庶、再强盛,都无法与汉唐比肩。
这就是疆土缺失的劣势。
一旦收复,那么大明在史书、在人心上,便彻底与汉唐比肩,甚至超过!
就连原本不愿北伐的武将,都早已扭转心思,渴望北伐。
他们过往之所以不愿意北伐,甚至在洪武五年北伐中拖后腿,就是怕收复幽云十六州后,皇帝会对禁军动手,削弱他们的权力。
只要先南后北,就能长时间保持自身权势。
可如今,南边平定,北伐乃大势所趋,非人力可违。
话句话说,哪怕很多人都认为北伐无法功成,这一仗依旧会打。
无他,国势到了这一步,不得不打。
即便北伐结束后,皇帝会对禁军动手,很多武将心里已经接受。
如今朱家皇位稳如泰山,除非老朱突然暴毙。
可对方如今活蹦乱跳的,一点都没有要死的迹象。
等对方死的时候,二代皇子早已成年,逐步掌握权力,谋权篡位难度太大。
这种局面下,很多武将都已经不敢、没心思与老朱唱反调。
吕伟声音高昂道:“自洪武四年入主中原以来,大明南征北战,国力损耗一空。”
“然,自洪武八年平定藩镇之乱后,四年无战事,加之开创行省制度,丈量田地、清查隐户,国力飞快发展,国库积蓄越来越多。”
“截止到如今,国库有金一百二十万两、银六百八十万两、铜钱一千六百二十万贯。”
“丝绸锦帛二十余万匹、夏冬衣裳十余万件、奇珍数不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