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举着油纸伞跟在后面,伞面被雨打得噼啪作响。
“明公,雨大了。”余杭县令在后面追着喊,声音又急又慌,“明公,先回县衙避避雨吧!”
“张县令。”赵永安停下脚步,开口了。
张孝先连忙上前:“下官在。”
“三日之内,把这块地的真实田亩重新造册,报给布政司。”
赵永安转过身,目光平静,却让张孝先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本使不管这块地是谁的,也不管那些地契是怎么写的。本使只看田亩究竟有多少!”
张孝先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低下头:“下官.....遵命。”
赵永安在余杭县待了三天。
他去了五个村子,看了十几片田,召见了几个愿意说实话的老农,也见了几个面色阴沉的豪强代表。
他没有发怒,没有训斥,只是指着那些被隐瞒的田亩:
“重新量。”
第十日,余杭县终于报上了一份新的田册。
虽然数字仍然不算漂亮,但比之前多了将近一成。
左布政使亲自下乡监督,官吏再也不敢推诿。
人家是有罢黜之权,若是惹恼对方,当即罢黜,找谁说理?
赵永安安排一番后,继续带领随从前往钱塘县。
这一去就出事,半路被刺客截杀!
不过并没有对赵永安动手,甚至连随从都没有,仅仅斩首一匹马匹。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豪绅、权贵派来的人,威胁赵永安不要做的太过分。
可钱塘县衙探查结束后,却说是山匪干的!
自朝廷废除藩镇,裁军老弱病残后,那些被踢出军队的人,受不了耕农的劳作之苦,选择上山为匪!
本来藩镇兵的选拔就很复杂,农家子、山匪、马匪都有。
被裁后,直接干回老本当,继续劫掠。
一方面是享受过丰厚的军饷,受不了收入大跌、耕田之苦。
另一方面是百姓日子好过,手里有钱,抢一把将能暴富。
不单单是浙江,几乎全国每个行省都有这样的事情。
只不过情况严重程度不一。
正好给浙江的豪绅当了最好的替罪羊。
郑作人听罢,脸色一沉。
他娘的,老子啥也没做,就被波及了!
你们斗归斗,但要是搞老子的位置,那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郑作人瞪眼怒喝:“传本使令,所有浙江军全部集合,直奔钱塘县!”
左布政使遇刺,刚好给他出兵的借口。
本来他还在愁,怎么能立点功劳,当真是瞌睡遇枕头。
随从大喝:“遵令!”
.......
郑作人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三日前午时,浙江左布政使赵永安在钱塘县境内遇刺。马被射杀,人虽无恙,但此事性质极其恶劣!”
“左布政使乃一省之長,天子亲封的从二品大员,在官道上被公然行刺!”
“本使不管刺客是谁,不管背后是谁指使,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盗匪行径,这是谋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都指挥使司的职责是什么?保境安民!”
“左布政使遇刺,若都指挥使司不出手,朝廷要我们何用?”
“本使今日率军前往钱塘,不是擅动兵权,是名正言顺地履行都指挥使司的职责。谁有异议?”
郑作人深谙政治之道。
他虽名正言顺、出师有名,但还是不厌其烦地强调自己的合法性。
这样,即便朝廷有人攻奸,他擅自动兵,也能有理由应对。
皇帝推行行省制度时,说过若地方有变,会从中枢派大员下来,担任巡抚负责。
可郑作人觉得,这种事情完全没必要。
而且,他不亲自干、亲自负责,如何将功补过?
保境安民不是说说而已,尤其是涉及到从二品大员。
一万二千人齐声暴喝:“愿随都指挥使!”
郑作人翻身上马,挥手暴喝:“出发!”
浙江军从杭州城外军营出发,沿官道浩浩荡荡西进。
队伍绵延数里,旌旗在风中翻卷。
黎明时分,大军抵达钱塘县城。
城门还没开,守城的士兵看到黑压压的军队涌来,吓得腿都软了。
郑作人策马上前,仰头喝道:“本使乃浙江省都指挥使郑作人,左布政使赵永安在贵县境内遇刺,本使奉命前来彻查。”
“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
一万二千人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钱塘县的城门和各条街道。
许进不许出,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县衙被接管,所有的文吏、差役、捕快都被集中在大堂上,一个个面色苍白,大气不敢出。
郑作人坐在大堂主位上,面前跪着一排县衙官吏。
他懒得废话,直接点名:“县尉何在?”
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从人群中爬出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下官......下官钱塘县尉陈三畏,参见都指挥使。”
郑作人没有让他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明公遇刺一案,你查得如何了?”
陈三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回都指挥使,下官...下官带人搜了附近山林,没有找到刺客踪迹。”
“下官猜测,可能是附近山上的匪徒所为。”
他是被世家大族推上来的话事人,就是个混日子的,压根没抓住刺客。
他猜测可能是士绅干的,但又不能吃人家饭还要砸人家碗,最终选择将罪名嫁祸给山匪。
反正都是罪大恶极之人,就算是被冤枉,又有谁信了?
陈三畏负责辖区内的缉盗,要是厢军信了,能出兵将境内山匪剿灭。
说不准,他还能运作运作,再往上升一升。
别管是谁干的,就问你钱塘境内是不是没有山匪了?
原本他就是这样想,也是这么干的。
可看着郑作人凛冽的目光,他吓得肝胆俱碎,根本不敢无端指责山匪,只能用委婉的语气表示。
陈三畏很害怕,郑作人是察觉到什么,否则为啥会大张旗鼓来呢?
要是他再头铁,非要给士绅出头,怕是小命都没了。
“猜测?”郑作人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让陈三畏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本使问你查得如何了,你给本使一个‘猜测’?”
他站起身,来到陈三畏面前,低头看着他:“本使给你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内,你若不能给本使一个确切的答案,本使就把你按‘叛乱’论处。”
山匪?
哪怕这件事真的是山匪干的,也绝不能是!
开玩笑,难不成郑作人上书朝廷,说是赵永安是被山匪半路袭杀?
若真的这样干,黑锅就彻底扣在郑作人头上!
相比之下,郑作人觉得,还是将罪名弄到士绅头上比较合适。
他们有势力、有背景,能顶包,而且刺杀是很隐蔽,都指挥司察觉不到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要怪,就怪锦衣卫没有提前察觉。
陈三畏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个时辰后,陈三畏招了。
他供出钱塘县城的十几家豪绅,说他们与附近的山匪有勾结,刺杀之事可能是他们指使的。
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给豪绅办的腌臜事,最多死他一个人。
可要是涉及到刺杀赵永安之事上,那就是谋反,全族皆灭!
陈三畏的供词语焉不详,几乎就是胡乱攀咬,但郑作人没有让他再说下去,直接下令抓人。
钱塘县的豪绅们被从家中拖出来,押进县衙大牢。
他们有的破口大骂,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沉默不语。
郑作人亲自审问,严刑拷打了整整一天一夜。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惨叫声、求饶声从牢房里传出来,在走廊里回荡。
没有一个人承认自己干了这件事。
他们嘶声力竭地喊冤,反复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有人甚至当堂把祖宗十八代都搬出来发誓。
郑作人坐在牢房外面的椅子上,听着里面传来的一阵阵喊冤声,眉头越皱越紧。
按他对士绅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