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翻身上马,干脆利落地说:“营中士卒正在操练,无令不可轻动。若确有事端,某陪你走一遭。”
朱骁闻言,心中一定。
他本意是借兵以防王峻身边有护卫,如今有史彦超这尊凶名在外的煞神同行,效果更佳。
他继续道:“如此,多谢史兄!再请借我一柄硬弓。”
“可!”史彦超也不啰嗦,让亲兵去取弓。
......
通往商州的荒僻官道上,一行人正步履蹒跚。
“哇哇哇~”
婴儿持续的啼哭声让王峻听的有些心烦,忍不住扭头对抱着孩子的妾室骂道:“哭哭哭!就知道哭!你就不能让他消停会儿!”
那妾室吓得浑身一颤,慌忙用颤抖的手捂住婴儿的口鼻,哭声顿时变得沉闷而断续。
王峻望着这一幕,胸口堵得发慌,长长叹了口气,疲惫与不甘几乎将他淹没。
不过十日之前,他还是枢密使,出入旌旗仪仗前呼后拥,何等权势熏天!
如今却连一辆代步的马车都无,只能带着家小,徒步走向那遥远的流放之地。
“阿郎......妾身实在走不动了,脚底好似磨破了,能否歇息片刻?”
另一位发髻散乱的妻室哑声哀求,她怀中的女婴也蔫蔫地趴着。
她出身贵族,何曾受过这等风餐露宿、足底磨破之苦。
王峻心中一阵酸楚,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就在路边歇息片刻吧。”
四名始终跟随的护卫闻言,立刻默不作声地散开,手按刀柄,围成一个简陋的防御圈,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旷野。
除了王峻和两个幼子,便只有这三位妻妾,景象凄凉,与昔日的煊赫相比,恍如隔世。
“哒哒哒~哒哒哒~”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而急促的马蹄声,如同催命鼓点,自后方传来!
王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郭威莫非派人来杀他了吗?
“仓啷——!”
四名护卫几乎同时拔刀出鞘,迅速收缩,将王峻一家死死护在核心,目光死死盯住道路转弯处,肌肉紧绷如临大敌。
尘土扬起,两骑身影疾驰而至,骤然勒马。
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溅起一片尘土。
王峻看清来人,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骁哥儿!莫非......你是来杀我的吗?”
那四名护卫闻言,眼神更加凶狠,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王峻都沦落至此,还能跟随他,这四人无疑极为忠心。
朱骁他们赶了一夜才终于追上王峻等人,娘的,两条腿走这么快。
“某今日本不欲杀人。”史彦超缓缓拔出配刀,平静的扫视四人,“但若有人拦路,死。”
他娘的,莫名有些心安是什么鬼?
朱骁驱散这奇怪的念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面如死灰的王峻。
王峻身边的女人猛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地哀求道:“官家已经承诺不杀我们,莫非要食言?”
朱骁根本不看她,缓缓自马鞍旁摘下刚借来的硬弓,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尾羽漆黑的雕翎箭,不紧不慢地搭上弓弦。
手臂用力,弓身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被拉成一轮满月,闪烁着寒光的箭尖,稳稳指向王峻的胸口。
“王峻,当日欺辱于我,可曾想过今日?某只射你三箭。三箭之后,无论生死,你我恩怨,一笔勾销!”
冰冷的死亡威胁扑面而来,王峻喉咙干涩,艰难地吞咽着,颤声问:“如......如何射法?”
他心知今日难以善了,只求不祸及妻儿。
“简单。”朱骁从怀中摸出一枚莹白的玉佩,随手抛了过去,“你站到百步之外,手持此玉。我箭尖只认这玉佩。”
王峻手忙脚乱地接住玉佩,触手温凉,心中却猛地一沉——这场景何其熟悉!
正是他昔日折辱朱骁的手段!
早知此人睚眦必报至此,当初就不特意针对了。
护卫们想手说些什么,却被王峻抬手制止,开玩笑,惹怒了史彦超,这里一群人都不够杀的。
在妻妾们压抑的哭泣声中,王峻面如死灰,一步步量着步子向后挪去,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走到百步开外,他转过身,刚站稳,却听朱骁喊道:“太远了!老子箭术不精,再近四十步!”
王峻身子一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屈辱感瞬间淹没了恐惧。
他咬着牙,又向前走了四十步。
朱骁不再多言,举弓、扣弦、开臂,动作沉稳有力,弓如满月,蓄势待发。
“咻!”
没有犹豫,箭矢离弦,破空声尖锐刺耳!
“不——!”
不知道是王峻的妻还是妾,发出凄厉尖叫,竟直接晕厥过去。
王峻只见一点寒星疾射而来,吓得魂飞魄散,紧紧闭上双眼,只觉一股锐风贴着脸颊掠过,皮肤被劲风刮得生疼!
他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慌忙在全身上下摸索,竟完好无损!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这朱骁,箭法不咋滴!
史彦超端坐马上,冷眼旁观,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看得分明,朱骁方才那一箭,偏得绝非寻常,分明是刻意为之。
第105章 羞辱
朱骁面色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一箭只是随手试试弓弦。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第二支箭,再次搭上弓弦。
他第一箭的确是故意射歪的,既然要羞辱,折磨王峻,那就一定不能直接给他痛快!
朱骁自认并非斤斤计较之人,但面对王峻,他实在难以压抑心中的愤懑。
这半年来所受的屈辱,若不能亲手讨回,他念头难以通达!
王峻依旧紧闭双眼,脑袋抬起,等待朱骁射歪。
“叮——!”
突然,他右手传来一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下意识松开了紧握的玉佩绳子。
他猛地睁开眼,骇然发现那枚玉佩已被箭矢击得粉碎,碎片散落一地,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
这一刻,王峻终于明白过来,朱骁根本不是在失手,而是在刻意戏弄、折磨他!
愤怒瞬间淹没了恐惧,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朱骁,恨不得用目光将他千刀万剐。
朱骁对他的怒视毫不在意,面无表情地取出第三支箭,再次弯弓搭箭。
这半年来,他每日刻苦练习箭术,可不是白练的。
虽不敢说百步穿杨,但六十步之内,他已基本不会射歪。
王峻这次没有闭眼,反而死死地盯着朱骁,眼神中充满怨毒,仿佛在说:就算死,老子也要瞪着你死!
“噗嗤——!”
他这回倒是看的清清楚楚,闪烁寒光的箭矢稳稳命中胸口!
起初只是一阵麻木,他甚至还下意识想伸手去摸,随即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忍不住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捂住伤口,指缝间顿时渗出殷红的鲜血。
“阿郎!”
“主人!”
护卫和妻妾们见状,顿时乱作一团,惊慌失措地朝王峻奔去。
史彦超沉声问道:“为何不杀?”
朱骁默然不语,如果可以的话,现场所有人,他一个都不愿意放过。
可不能杀,起码现在不能杀!
郭威还需要王峻活着,朝外界释放政治信号呢,他可不能在这关头惹事。
“走!回京!驾!”
朱骁并没有打算给史彦超解释,能理解自然会理解,理解不了的说了也懵懂。
二人策马回城,将至城门时,忽见七八个腰佩长刀的汉子从城内走出。
这些人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一看便知是军中之人。
那几人似乎认识朱骁和史彦超,余光一直在打量他俩。
朱骁与他们对视一眼后,旋即收回了目光,嘴角流露出一抹会心的笑意。
“朱骁和史彦超怎么从商州方向回来的?”那几人走远后,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
这句话瞬间让众人警觉起来。
“快!加快速度!”为首那人脸色一沉,低声喝道。
......
朱骁原先的宅邸早已被王峻那厮焚毁,他如今仍暂住在李重进府上。
刚回到李府门口,他就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石阶旁。
定睛一看,竟是半年多未见的秦宣、吕绍元等一众老部下!
朱骁大喜过望,飞快翻身下马,一把拉住秦宣的手,关切地问道:“你等无事就好!”
感受着朱骁眼中和话中的关怀之意,众人心头发酸,只觉得这段时间的委屈都没什么了。
秦宣声音哽咽道:“将军......”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朱骁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酒楼,边吃边聊!”
雀跃楼雅间内,一盘盘精致菜肴和美酒陆续上桌。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秦宣这才将半年来的经历娓娓道来。
原来秦宣等人刚回京城的时候,就听说朱骁被罢黜了,本来想回军营,结果被何微全给开除军籍。
众人害怕何微报复,又携带巨资,家都不敢回,只得在开封城外的县城租了间民房暂避风头。
整整近半年,他们一行人除了特定时间出去买饭,其余时间就没踏出过房门一步!
后来听说王峻倒台,众人以为柳暗花明了,直奔城外军营,却发现虎捷军早就出征了,迟迟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