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酒酿,让商人贩卖,好处显而易见。
其一,省钱省力,卸下包袱:官府自己酿酒,需要采购粮食、管理工人、承担亏损,是个沉重的负担。
而通过‘买扑’,官府只需核定一个税额,向承包人收取这笔固定收入就行。
其二,旱涝保收,稳定财源:商人承包后,无论经营好坏,都必须按契约向官府缴纳固定的‘课额’。
这给官府提供了一个稳定的财政收入来源。
尤其是在缺乏专业人才的河东,这比亲自下场经营要稳妥得多。
其三,激发活力,提升效率:‘买扑’引入了竞争。
为了在承包期内多赚钱,商人会努力改善酿酒技术、拓宽销路。
这样一来,不仅酒的质量可能提高,整个产业也能因此盘活,带动就业和税收。
当然,缺点同样是有的。
否则历朝历代,就不会有长期官府专营酒水之事。
为了抢到承包权,商人们常会竞相报出高价。
一旦经营不善或遇到天灾,沉重的承包费就可能让他们‘消折本柄、破坏家产’。
但想要挣钱,就必须得承担风险,这是市场规律。
连王朝都能更迭,更何况商人破产?
其二,商人为了赚钱,可能会提高酒价,或利用特权欺压百姓。
更严重的是,承包的亏损有时会以‘酒茶’等杂税名目,分摊到普通农户头上。
这并非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而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随着王朝日益渐久,士绅串联,商人亏钱,就会想办法从百姓手里弥补。
方法很简单,找当地官员,让他们另立名目收税。
这也是为什么,历朝历代到了末期,都有各种各样的杂税名目。
最重要的是,酒酿的税赋,可能会减少。
但对于如今的大明来说,百姓富庶更重要。
而且也不是很缺这点钱。
最终,朱骁决意初步放开酒酿之权,让利于民。
对于酒酿之后的政策,显然不是刘察所批注的那么简单。
需要政事堂与户部官员好生商议一番,决定该怎么做。
他的朱笔在‘买扑’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政事堂与户部共议章程。”
对于河东军分别屯田忻代二州与晋阳,朱骁并没有意见。
他可不止一次去过河东打仗,对当地的山川地利了熟于胸。
哪条河能走船,哪座山能设伏,哪条路能快速行军,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屯田与忻代二州,确实是很好的选择。
一旦边境有战事,能快速抵达,抵御辽军。
其次动员时,后勤会更快速,不用再着急忙慌从晋阳调取。
他的朱笔在忻代二字上点了一下,写了个准。
最后,朱骁的目光落在固本安民之策上。
他再三思索后,还是决定不减免河东的赋税。
天下不是只有河东一个行省,要是轻易开这个头,别的省呢?
哪个省不想减免百姓赋税呢?
不过,朱骁还是给河东喘息之机,允许用盐、铁、铜、煤、酒等物进行折算。
而且比市场价高三成折算。
如此,也算一种另类的减免赋税。
但这是有要求的,河东必须在三年内赋税增加三成,否则结束三成折算,恢复成市价折算。
朱骁将自己的意见批注完,递给魏泰:
“送到政事堂,让他们根据朕的意见执行。”
魏泰欠身道:“奴婢遵旨。”
殿外天色渐暗,蜡烛换了两轮,烛泪淌了一桌。
刘蒙叟与李肃才将弹劾的名单整理出来。
清清楚楚记录着,谁弹劾谁,弹劾内容,还有政事堂宰辅的意见。
比如宋琪批注:情势所迫,非跋扈也。
当然,弹劾的内容是精简过的。
官员的弹劾可不是几句话的事,比如老子四川省按察使李秋,弹劾四川左布政使章通目无尊上。
而是引经据典,极尽铺天盖地的辞藻之词。
例如有个御史,就是如此写奏疏:
《劾四川左布政使章通僭越不臣疏》。
“臣御史汪志,诚惶诚恐,谨奏为劾大臣僭越不臣、目无君上事:
臣闻事君以忠,为臣以恭,此万世不易之大经也。
近闻四川左布政使章通,自履任以来,不思朝廷简拔之恩,不循臣子守分之节。
竟以衙署逼仄为由,擅自将承宣布政使司衙门,迁入前蜀、后蜀所遗之皇宫内院。
夫皇宫者,天子之居所也。
虽已废弃,然其名分犹存,非臣下所宜践履。
昔唐季藩镇强梁,擅改宫室为牙署,其僭越之举,实为祸乱之阶。
章通此举,虽借口公务,实则开僭越之端,启觊觎之渐。
昔汉之萧何,功高盖世,营建未央宫,尚须示天子壮丽,不敢以私意妄改规制。
章通何人,敢效藩镇故智,以臣下之身,僭居帝王之宅?
此与唐末王建、孟知祥辈割据称尊,先据宫室以为根本,其心何异?
陛下龙兴,扫清六合,削平藩镇,正为杜绝此等僭越不臣之念。
章通身为方面大员,不思奉公守法,表率群僚,首开恶例。
若臣工皆效其行,则朝廷法度荡然,尊卑之序尽废。
此非特一衙署之所在,实乃人心纪纲之所系。
纲纪一坏,则国本动摇。
臣恐天下后世,以此窥见朝廷之政,以为陛下可欺,法度可玩,其害岂不大哉?
臣职司风宪,目击此等悖理违法之事,若缄默不言,是负陛下之深恩,失谏官之职守。
伏望陛下赫然震怒,将章通之罪,下廷尉推问,依律严惩,以正僭越之罪,以肃朝纲,以儆效尤。
并请旨将衙门迁回原处,以正名分。
臣不胜激切屏营之至,谨具本亲赍,伏候敕旨。”
几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情,最起码得写上几页,满满当当。
没办法,一方面是得体现出自己的文采斐然。
另一方面,就是奏疏都会封存,万一后人查阅,觉得自己才疏学浅,那不就尴尬了?
朱骁翻阅弹劾的奏疏,眉头微皱。
对于章通擅自将布政司搬到皇宫,他心里确实不是很高兴。
老子可以让你搬,但你不能自己擅自搬!
可真让朱骁因此治罪,却又干不了。
毕竟成都皇宫占那么一大块地皮,白白空置,也是浪费,还不如人尽其用。
而且章通只是搬到皇宫的偏僻之地。
说明对方心里还是有数的,并非真的跋扈到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朱骁决定暂且按下。
若是章通能将四川治理的明明白白,那就算了。
若是一事无成、百姓哀声怨道,那就别怪他下狠手了。
对于独尊武侯,朱骁喜闻乐见。
作为皇帝,他最喜爱如诸葛亮这般的忠义之人。
谁不想有这样的臣子?
尊崇诸葛亮,意味着宣扬对方殚精竭虑的忠义之举,让天下臣民知道该成为怎么样的人。
对于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而是要看他怎么做。
多少权臣,即便没有政治条件,都要篡位,就是为了过过皇帝瘾。
人家掌握蜀汉大权,却从未有过谋逆之举,反而事事躬亲,悉心教导刘禅。
连后人都宁死不降,战死方休。
诸葛一家满门忠烈,朱皇帝喜爱的很。
他治下估计是出不了这样的臣子,可若是后世能出这般的臣子,他九泉之下都能兴奋的掀开棺材板。
“陛下,这是四川章布政使送来的奏疏。”
魏泰不知道啥时候回来,举着一本奏疏道。
朱骁颔首,展开一看。
上面记录着章通为什么要搬入皇宫,为什么要尊崇武侯等等。
他微微颔首。
通过对方所言,朱骁已经确信,对方确实是一个有本事,愿意干事实的人。
最起码,章通将他架在火上烤,让他不得不同意尊崇武侯。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此乃如今的主旋律。
宣扬神性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