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涵的眼睛更亮了:“此事易办。本使这就行文工部,请求设煤务司。”
毕彬又道:“河东不止有煤。静乐、岚县一带有铁,闻喜、夏县一带有铜。”
“这些东西,如今都在地底下埋着。只要有人,就能挖出来;挖出来,就是钱。”
魏涵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本与毛笔,用舌头舔了舔笔尖,翻开本子记录起来。
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半辈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一个聆听的学童。
说是学童也没关系,魏涵可从来没想过,河东还能靠煤为生。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在河东为官数十载,却从未有过毕彬初来的见解。
他写了几笔,抬头看了一眼毕彬,又低下头继续写。
毕彬的手指继续南移,落在了黄河东岸的一个地方,解州。
“河东最值钱的东西,不在田里,在池子里。”
他转过身来,目光灼灼:“解州盐池,乃是天下池盐之最。”
“当年唐朝国库,三成银子是从解州盐池来的。”
“如今盐池还在,可产盐的盐丁,十不存一。盐池滩上长满了芦苇,盐田荒废了大半。”
魏涵的眉头皱了起来:“解州盐池的事,本使也知道。可问题是,盐丁为什么跑了?是因为太苦了。”
“下官知道。”毕彬点了点头,“但下官以为,苦不是问题,钱给少了才是问题。”
“只要盐丁能挣到钱,再苦也有人干。下官建议,将解州盐池的盐丁编制扩充一倍,每人每月多给三斗米的补贴。”
“同时整顿盐法,减少层层盘剥,让盐丁能拿到真金白银。”
“盐池有了人,盐能产出来,朝廷就有税银,商人就有盐卖,百姓就有盐吃。”
他顿了顿:“此外,汾水沿岸还能做卤水,做出来也是盐。只是产量小,够本地人吃而已。”
魏涵道:“解州盐池的事,本使会亲自督办。”
毕彬的手指从解州移回来,落在了汾河的位置上。
“河东有汾水,贯通南北,可灌溉沿岸数万亩良田。”
“可这些年河道淤塞,水渠荒废,河水白白流走,地却旱着。下官以为,应令各州县疏通河道,引汾水灌溉。”
他沉吟了一下:“可招募流民,以工代赈。”
“官府给饭吃,给工钱,他们挖渠,你修田。渠修好了,田能种了,流民也能留下来。一举三得。”
魏涵道:“此事本使已派人在做了。只是进展缓慢,缺人手,缺钱粮。”
毕彬道:“钱粮的事,可以从盐税里拨一部分。盐池一开,钱就来了。有了钱,就不怕没人干活。”
他走回案前,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明公,你可知河东最出名的是什么?”
他这句话,自然不是问盐铁,民风。
天底下谁不知道,河东儿郎最是骁勇,盐铁之利冠绝天下。
魏涵笑道,嘴角微微上扬:“自然是汾酒。天下名酒,汾酒第一。”
毕彬点了点头:“汾酒用的是汾水,用的是河东的粮食。”
“如今粮少,酒也少。若是地有人种,粮有人收,汾酒便能恢复。”
“下官以为,官府不必直接酿酒,只需把路修通,把税定低,让商人有利可图,汾酒自然能重现天下。”
他顿了顿:“酒能卖钱,粮能酿酒,商贾有了利,百姓有了工,这条路就活了。”
魏涵动作一滞,显得有些犹豫。
酒这个东西,是否官府专营,向来是根据国力而定。
西汉初期,为杜绝聚众闹事,实行‘禁群饮’,汉文帝、景帝时期,出于节约粮食的考虑,也多次下令禁止酿酒卖酒。
到了汉武帝时期,为了筹措庞大的军费开支,于天汉三年(前98年)正式创立‘榷酒’制度,实行酒类国家专卖。
汉昭帝时期,国力富庶,废除专卖,改为允许民间卖酒,官府征税。
唐朝初期,为休养生息,允许民间自由酿酒卖酒,官府只征市税。
安史之乱后,国力疲惫,又重新加强对酒的控制。
到了德宗建中三年(782年),朝廷首度推行酒的专卖(榷酒),即完全官营,由官府垄断酿造和销售。
如今的大明,酒依旧是官府垄断。
别看大明好似蒸蒸日上,实际上,这些年连年打仗,消耗很大。
尽管平定南汉后,朝中已有放开酒专卖的声音,但终归没有确定。
魏涵可不敢擅自让商人贩卖酒水。
他想了想,说道:“酒水是否放开,这件事我需呈递给陛下。由朝臣决断。”
毕彬颔首,没有不满。
以他对朱骁的了解,放开酒水应该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
大明短时间内不会再启兵戈。
按照各省目前的发展趋势,赋税足够支持北伐,乃至治理黄河等。
放开酒水,让利于民,乃大势所趋。
毕彬继续道:“明公,以上五策,归根结底,都是让人来,让人留下来。但人来了,若治理不善,还是会走。”
“所以下官还有一个建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魏涵态度和煦道:“请讲。”
毕彬道:“明公可曾想过,河东之所以人口稀少,不仅仅是因为战乱,还因为朝廷重敛。”
“百姓种一亩地,收成还没进仓,税吏先到。长此以往,谁愿意留在这里?”
洪武皇帝是废除杂绢苛税,但正常的两税,依旧没有丝毫减免。
魏涵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你说的对,可国家也难啊。疆土未全,京城一直有兵戈之险,没有钱,如何养三十万禁军,如何收复失地呢。”
毕彬道:“下官不是说不给,是说,要给得有个限度。”
“明公可上奏朝廷,请朝廷体恤河东民力,减免一些赋税,或允许河东以盐、煤、酒折税。百姓有了活路,自然愿意留下来。”
魏涵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黄的田野,沉默了很久。
上书减免赋税,对于官员极具政治风险。
朝廷是要你增加赋税,结果你来一个减免赋税?
可毕彬说的很对,河东不似别的省,太缺人了,缺到要命的程度。
没有相应的政策,根本吸引不了人口,留不住人口。
他转过身,看着毕彬,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钦佩,又像是感慨。
“毕少尹,你年纪轻轻,见识却如此深远。本使老矣,不及你多矣。”
毕彬躬身道,腰弯得很深:“明公过誉。下官不过是将一路上的见闻汇总成策,若对明公有益,便是下官的福分。”
魏涵道:“你的六策,本使一一照办。你且回去拟个详细的章程,明日送到本使的案上。”
毕彬躬身行礼:“下官遵命。”
魏涵站在案前,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中亮堂了许多。
他提笔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字:招垦荒田,兴办矿务,整顿盐池,疏通水利,推广酿酒,固本安民。
从二品,够了。
大不了就‘主动’致仕,但在此之前,他一定要将毕彬所言六策,尽可能的实现。
给继任者留下一个好地基。
就在毕彬离去没多久,门房又报:“折都指挥使求见。”
魏涵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纸:“请。”
折御勋阔步而入,抱拳行了个军礼,直截了当道:
“魏明公,末将来此不为别事,是想与明公商议河东军屯田之地。”
按照朝廷规制,厢军应该驻扎在府城一带,拱卫核心,辐射四方。
可折御勋觉得,河东地处边境,应该因地制宜,而不是一味遵循。
他希望能将河东军的屯田之地,定在代州、忻州。
代州、忻州是防御辽国的第一线。
驻守厢军在此屯田,能就地解决部分军粮,减轻后勤压力。
这里有滹沱河等河流,可引水灌溉。
同时,在繁峙、崞县等地依托堡寨进行屯田,也能形成‘方田’防线,兼具军事防御功能。
尽管三司独立,但划分田亩的事情,还是要禀报左布政使。
万一布政司安置流民在忻代,不是冲突了嘛。
他说得很仔细,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好几处,每点一处就抬头看一眼魏涵。
魏涵听罢,毫不迟疑道:“依都使所言,不过晋阳乃河东府城,不能不囤积兵力。”
“河东军两万余众,可一万囤晋阳,一万囤忻代。”
他反正都是要与朝廷请示放开酒水、减免赋税,不差这码事。
虱子多了不怕咬!
折御勋大喜。
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布政使,今日如此豪气。
事情已定,魏涵将所求写成奏疏,逐字逐句地斟酌,改了又改,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汴京。
若不是脱不开身,他真想亲自去汴京央求天子。
......
宣政殿。
刘蒙叟三人沉默翻阅今日的奏疏,眼眸闪烁。
今日送来的奏疏数量远超以往,堆积如小山,绝大部分都是四川省按察司与御史台送来的。
没有其他目的,就是弹劾四川省左布政使章通。
弹劾他无目尊上,擅自搬入皇宫办公。
弹劾他独尊武侯罢黜其余祭祀,甚至还指着他心向前蜀、孟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