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文书收回袖中,声音拔高了几分:“修新衙门,地皮未定,图纸未画,工匠未招,没有一年半载根本住不进去。”
“这一年半载,本使和诸位就在那间连坐都坐不下的破公房里办公?”
“诸位受得了,本使受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却更加不容置疑:“本使不是要搬到正殿去,不是要搬到寝宫去。”
“那皇宫的东边有一片偏殿,原是皇子、权贵子弟读书之处,空置已久。”
“本使只占那片偏殿,正殿、寝宫、后苑一概封锁,不动分毫。”
“天子的威仪不会因此受损,我等办公却能便利许多。”
袁元恺还要再说什么,章通抬手制止了他。
“本使知道诸位担心什么,怕僭越,怕犯忌讳,怕陛下怪罪。”
“这些本使都想到了,也都会担着。上疏奏请的事,本使来写;朝廷怪罪下来,本使来扛。”
“诸位只需跟着本使做事,不需跟着本使担罪。”
章通朝北面拱了拱手,朗声道:“当今天子睿智神武、武功盖世,岂会因此事而心生怨恨?”
“大明的威仪是建立在功勋、政绩之上,而不是废弃皇宫之上!”
他并不是真的胆大妄为,而是了解朱骁!
对方是一个重实利、轻虚名之人。
若洪武皇帝当真是喜好排场、虚名之人,以如今的武功,早就修缮开封皇宫,而不是积攒钱粮,以图他日。
章通参加国宴时,是头一次来到开封皇宫。
让他一阵感叹,历经数朝,皇宫早已年久失修,可皇帝却一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大兴土木的念头。
不要光听,要看。
章通相信,皇帝绝不会怪罪他用皇宫办公。
成都乃蜀地精华之地,地皮金贵,重新修建省衙,需要多大的地皮,花费多少钱财?
用这些地皮、钱财,安置更多的人口,岂不更好?
成都皇宫空着也是空着,占地那么庞大,不是白白浪费吗?
难不成皇帝还能有闲心,来蜀地皇宫办公吗?
就是要去,那也得是去南方,而不是蜀地。
历朝历代的天子,不都是北方、南方转悠吗?
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袁元恺便不好再驳了。
可堂中仍然没有人敢应声。
章通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袁元恺身上。
“袁公,布政司的官员,本使来安排。明日起,东偏殿办公。”
袁元恺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反对的话,拱了拱手:“听明公吩咐。”
李秋站了起来,语气冷淡:“章明公,按察司的衙门,下官还是不搬为好。下官胆小,不敢冒犯天威。”
冯牧也抱拳道:“末将也是。”
章通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强求。
都指挥使与他品级相当、按察使略低一级,可却互不统属,他管不了他们。
他能管的,只有布政司。
反正三司本来就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办公,只是都在府城里而已。
他们不在,自己还能眼不见心不烦。
省得每天看到李秋那张死鱼脸。
“既然如此,那便各从其便。”章通站起身,整了整衣袖,
“明日辰时,布政司全体迁入东偏殿办公。谁若不来,本使记他旷职。”
...
翌日,布政使司的官吏们带着文书、账簿、笔墨纸砚,战战兢兢地搬进了皇宫东偏殿。
章通亲自督阵,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手绘的布局图,将东偏殿的房屋逐一分配。
正殿用作议事厅,东厢房给他做公房,西厢房给右布政使袁元恺,两侧的配房分给各司属员。
他命人将门窗擦拭干净,玻璃擦得透亮。
添置了新桌椅,漆面光滑,又在院中种了几株竹子,摆了几盆兰花,兰花开得正盛,幽香阵阵。
不到三日,原本冷清凋敝的偏殿便焕然一新。
白墙青瓦,竹影婆娑,像是一处雅致的书院。
章通的公房设在东厢房最里面一间,坐北朝南,窗户开得极大,几乎占了整面墙,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进来。
他命人将自己的案桌摆在窗前,坐在那里,一抬头便能望见院中的竹影。
案上铺着崭新的青毡,笔架上挂着几支湖笔。
砚台是端州的,石质温润,墨是徽州的,研开之后香气扑鼻,连镇纸都是和田玉的,白中透青,雕着瑞兽。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左布政使是一个喜好排场之人。
一切都要用最好的,一切都要附和从二品高官的身份。
天知道对方为啥不怕按察使,估计可能会他的宰相丈人有关吧。
没错,在章通慢悠悠上任之前,袁元恺等从京来的官员早就将消息散步出去。
这也是为什么章通到任时,大小官员都出来迎接。
除了对方是四川省最高长官外,便是对方的宰相后台。
章通坐在案前,翻开花名册,开始点名。
属员们一个接一个进来,躬身行礼,他一一记下姓名、籍贯、履历。
他记性好,见过一面便不会忘。
谁是什么性子,谁有什么本事,谁是谁的人,他都要摸清楚。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案桌上,将那一方端砚照得温润如玉。
章通靠在椅背上,望着院中那几株新栽的青竹,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搬迁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一切都要靠政绩说话,他要是不干出点名堂,李秋能弹劾死他。
宋琪地位权势再高,也不可能真的一手遮天。
他连政事堂都遮不了,更何况大明的天下!
章通从袖中取出一份自己拟好的章程,铺在案上,提笔在上面添了一行字:
“清查全省隐田隐户,限一年内完成。”
他的字写得极好,一笔一划都遒劲有力。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成都府的夏天来得早,院中的玉兰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
他伸手接住一片,看了看,随手拂去。
第555章 独尊武侯
清查隐田隐户的命令发下去后,各县的反应在意料之中,阳奉阴违,拖拖拉拉。
章通没有发怒,早就料到了。
他虽没有亲自干过这种事,但从户部以往在江南清查时的经验中了解得很清楚,知道这些地方的豪强会怎么应付。
无非是送银子、托人情、找关系、拖时间。
他耐着性子等了一个月,等各县的田册陆续报上来,翻开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数字平平,没有任何异常。
有的甚至比前几年还少了几百亩,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章通冷笑一声,将田册合上,叫来了自己的心腹。
“去,派些人下去,暗中查访。不要惊动地方,不要穿官服,扮作商人也好,扮作行脚僧也好。”
“我要知道各县真实的田亩数。”
心腹领命而去。
昔日在宣政殿时,皇帝说过,会派户部清查隐田隐户有经验的官员来协助。
可章通不愿意,这种事情,让户部插手,他能自主的权力便少了很多。
况且,若是自己与别的左布政使一样,都得靠户部才能办成,如何体现出自己的能力了?
章通并非自不量力。
他之所以上任这么迟,就是半路上,亲自教导亲信该如何丈量田地,采用的是千步方田法。
只要会算数,就不难理解。
同时,他还在各州县视察当地,从百姓生活的细节中,就能了解出当地官员的品行、能力。
以往他只是成都府少尹,管不了那么多。
可如今,整个四川都得一肩挑之,必须事无巨细,将所有的庸人撸下去,能者上!
章通并没有拉帮结派的念头,或者没有办法。
朝廷早就防着这一手,任期只有三年。
三年,能做什么?
他就是想要提拔亲信,短短三年,也不可能从小吏直接提拔成绯袍高官。
朝廷是有法度的,擢升都要讲究一个名正言顺,不再像以往乱世那般,只要愿意,就能火箭式提拔。
至于紫袍,那都得皇帝亲自任命,不是他能提拔的。
就是要拉帮结派,那也要得等成为宰相那一天。
章通对自己未来的进步盘算的很好。
先干上三年任期,将蜀地治理成天下前三省。
再来一届任期,成为天下最富庶之省,因功直接进入政事堂为相。
那时,他刚好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