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敌国动兵大事,怎么还压着?
不应该最先呈递给皇帝吗?
李肃想了想,将奏疏递给刘蒙叟,示意对方呈递给老朱。
同是宦官子弟,他对刘蒙叟的性格还是很了解的。
故愿意将这个机会让给对方,磨练对方的心性。
而且他比刘蒙叟大上不少,长者为师,是他该做的。
刘蒙叟疑惑的翻开奏疏,瞳孔微缩。
他下意识的想起身,一下子又坐了下去。
他看着正在批阅奏疏的老朱,犹犹豫豫,嘴唇翕动。
“别怕,难不成你以后都不与陛下说话吗?”
李肃鼓励道。
“多谢李兄。”刘蒙叟谢过一番后,深吸一口气,霍然起身,“陛下......”
他话音未落,魏泰快步走来,说道:“下次示意咋家即可。”
刘蒙叟脸颊一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
事情紧急,竟然忘了这件事。
内阁学士批阅的奏疏,都是先交给魏泰,由对方呈递给皇帝,这是规矩,他竟紧张得忘了规矩。
老朱接过奏疏,翻阅几眼,随手放到一旁。
这个动作让刘蒙叟与李肃摸不着头脑。
这就完了?
老朱察觉出偷窥的目光,眼眸微眯,但没有抬头。
早在李克文使者来到上京后,锦衣卫便将消息传了过来。
那时候,他便判断,契丹一定会出兵援助李克文。
不仅如此,夏州锦衣卫同样传回消息。
李光睿信任的官员,也就是陪他来开封,后回夏州弄赔款的官员,早就暗地里投靠了李克文。
让老朱真的开心的,并非是党项即将内乱,而是锦衣卫。
自从成立锦衣卫,到如今已有五载,终于初见成效。
竟然连外族的消息都能及时打探出来。
当然,这一切都是靠巨额的钱财堆出来的。
朱骁的内库,也就是棺材本,一大半都给了锦衣卫。
搞得他连赏赐官员、妃子的钱财都掏不出来,只能让户部掏钱。
昔年昭德殿议事后,本来锦衣卫预算,赏赐官员、妃子,都是由内库掏。
户部只负责官员俸禄,地方预算。
但没有办法,锦衣卫就是个吞金兽,一年比一年费钱。
现实不是想象中那么美好。
锦衣卫能随随便便就打听到消息,无论是内部,还是外部。
都得花费钱财收买人。
别人又不是傻子,你说你是锦衣卫,天子亲军,然后就屁颠屁颠将消息告诉你。
不给钱,你算给毛了。
......
李光睿是在午后得知这个消息的。
他正在驿馆中用膳。
一碗粟米粥,一碟咸菜,两个蒸饼。
他已经吃了好几个月这样的饭食。
不是朝廷苛待他,是他不敢吃好。
党项的天价赔款正在筹措,实在没脸再花钱了。
“大王!”随从冲进来,脸色煞白,“李克文......李克文派人去上京了!他向契丹称臣,求契丹发兵助他夺位!”
李光睿手中的蒸饼掉在了桌上。
他的脸先是发白,然后发青,最后涨得通红。
“李克文!”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碎玻璃,“你......你个畜牲!”
他从未骂过人。
他从小被教导要稳重、要隐忍、要以大局为重。
他骂不出口,也打不出手。
李克文这一跪,把党项百年基业跪没了。
契丹是什么?是狼!
引狼入室,党项还能有好下场?
中原王朝即便做的再过分,也从来没有派兵直接武力入定难。
“备马!”李光睿抓起桌上的官帽,胡乱扣在头上,“我要进宫!现在!立刻!”
宣政殿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
朱骁正在批阅奏折。
他批得很慢,每一份都要从头读到尾,用朱笔在关键处圈点,偶尔写下几个字。
他的字不算好看,但长时间的批阅,最起码准、不准几个字还是写的蛮好的。
“陛下,”内侍在门外轻声禀报,“夏州都指挥使李光睿求见。”
朱骁手中的朱笔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淡淡地说:“让他进来。”
看来,李光睿在党项的根基已然不稳,竟然比他晚数日才得知消息。
估计对方此刻只知道李克文派人去上京,不知道上京已经派兵出发。
李光睿进殿时,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顾不上整冠,扑通跪在殿中,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连叩三下。
“陛下!臣......臣有急事禀报!”
朱骁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讲。”
李光睿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发颤:“李克文...李克文他派人去了上京,向契丹称臣,求契丹发兵助他夺位!”
“陛下,臣请即刻回夏州,稳定局势!否则一旦契丹援军进入党项,一切危矣!”
殿中安静了片刻。
朱骁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放下。
他的目光从李光睿的脸上扫过,看不出喜怒。
见对方这副模样,李光睿的脸更白了。
看来,朱骁早就得知消息,却一直不告知自己,为什么?
难不成他想支持李克文?
李光睿此刻满脑子都是回夏州,连最起码的判断都已没有,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陛下!”他的声音发涩,“陛下,李克文引狼入室,党项危在旦夕。”
“臣请陛下开恩,放臣回去。臣保证,一月之内平定内乱,绝不让契丹踏入党项一步。”
说这句话时,他一脸羞愧。
毕竟,赔款一分一毫都没有到位,便让对方允许自己回夏州,实在尴尬。
朱骁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负手踱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很淡,云层很厚,像是随时会下雨。
内阁三人已经下值,殿内只有李光睿越来越重的呼吸声,与烛火的燃烧声。
“李光睿。”他终于开口了。
“臣在。”
“你回去,能平定李克文吗?”
李光睿咬牙:“能!”
“能挡住契丹吗?”
李光睿沉默了片刻:“......能。”
朱骁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目光不算凌厉,甚至带着几分平静,可李光睿却觉得那目光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李光睿知道这种感觉。
他曾经也只要盯过党项人,他们与自己的表现无异。
只不过如今身份调转,他成为跪地之人。
“你的那些旧部,现在还有多少听你的?”朱骁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光睿,你心里清楚,你现在回去,什么都做不了。李克文已经撕破了脸,他不会让你活着进夏州。”
李光睿哑口无言。
他知道朱骁说的是实话。
李克文竟然敢堂而皇之谋逆,就代表有底气。
他此刻无兵无权,真要入党项地盘,怕是要被立马抓起来。
“陛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陛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党项落入契丹之手?”
“朕若放你回夏州,赔款还能送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