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人凑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
“还真是。”一个瘦高个儿接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酸意,“我粗略数了一下,光四川一省,起码四五十个。江淮也不少,江西、浙江更是密密麻麻。”
“我们京畿直隶呢?”有人问。
那瘦高个儿的手指在名单上划拉了半天,嘴唇一张一合,数到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二十三个。加上开封府的,总共二十三个。”
“二十三个?!”一个圆脸士子瞪大了眼睛,“咱们京畿直隶可是天子脚下,怎么才二十三个?”
“这算什么。”另一个士子苦笑着摇头,“我们河东省的,数来数去,只有九个。”
“河东好歹还有九个。”旁边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闷声道,
“我们陕西的,才六个。六个啊,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陕西来的。”
广场上渐渐分成了几拨人。
中了的喜笑颜开,呼朋引伴;没中的垂头丧气,三五成群地散去。
还有一些站在原地,盯着木牌反复看,似乎期望能从中再看出一个自己的名字来。
几个四川籍的士子聚在一起,眉开眼笑。
“咱们四川这回可是露脸了。我粗略数了一下,起码四十五个,比往年还多!”
“那是自然。蜀地自唐末以来,虽经战乱,但文脉未断。何况陛下当年就是从蜀中起家的,蜀中学子归心似箭,文章自然写得真诚。”
“你们四川是出了风头,我们江淮也不差。”一个穿青衫的青年挤过来,嘴角挂着笑,
“我数了数,江淮也有四十多个。淮南、江南的富庶之地,读书人本来就多。”
江西的士子也不甘示弱:“我们江西三十多个,比不了你们,但也不差。庐陵、临川的文风,自古以来就是出了名的。”
浙江的士子含笑不语,但脸上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这边热闹,那边沉默。
几个北方的士子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我们河北的,才十几个。”一个身材魁梧的士子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河北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连年战乱,读书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几个能安心读书的?”
“河东也是。”另一个接口道,“晋阳一带,几度易手,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读书考科举?”
“陕西更惨。”那个面色黝黑的汉子声音闷闷的,“关中虽是故都,可这些年先是战乱,后来又是藩镇割据,文风早就衰落了。我们这一科,总共才六个人,说出去都没人信。”
以往陕西虽录取的人少,但好歹还能出一甲进士。
可此番,就一个二甲进士,其余皆是三甲。
说话间,一个穿着旧青袍、面容清瘦的士子走过来,朝北方几个士子拱了拱手:
“几位兄台,小弟是京兆府人,也算陕西的。说句心里话,这一科的录取,地域之差确实太大了。”
“小弟侥幸中了,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黝黑汉子抬眼看他:“你中了还说什么?”
旧青袍士子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中了是中了,可想到家乡那么多饱学之士名落孙山,心里不是滋味。咱们西北的文风,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难啊。”靠在柱子上的年长士子终于睁开眼,慢悠悠地说,“文风这种事,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要有稳定的治学环境,要有代代相传的藏书,要有名师指点。北方打了上百年的仗,拿什么跟南方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几分:“再说了,朝廷取士,讲的是才学,不是地域。”
“南方文风盛,取的就多;北方文风衰,取的就少。这是实情,怨不得谁。”
这话说得在理,众人沉默了片刻。
随着时间流逝,国家稳定,南北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没办法,南方鱼米之乡,本就是辞官、致仕官员向往之地。
先贤、大儒越来越多,后人只会越来越强。
而且,南方富庶,能读书的基数本来就强于北方。
“话是这么说,”圆脸士子不甘心,“可咱们北方士子也不是不努力。”
“我们在寒风里背书的时候,南方人在暖阁里读书;我们啃干粮的时候,南方人吃着热饭。条件不一样,能比吗?”
“条件不一样是真,但科举只认文章,不认条件。”一个浙江籍的士子插话进来,语气平和,但字字分明,
“在下并非炫耀,只是想说,南方文风盛,也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北方若想恢复,也得几代人努力。”
他有句话没说出来。
南方文风盛,可武风差啊。
你们北方铁骑打来南方时,一副睥睨四方的模样,可没说过南北平等啊。
他抿了抿嘴,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那圆脸士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腮帮子鼓了两下,又闭住了。
府衙门口的人渐渐散了。
日头越来越高,晒得地面发烫。
几个差役收了榜,抬回了衙门。
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一个老贡生蹲在府衙对面的屋檐下,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是哭过还是没睡好。
他身旁的包袱里装着干粮和几本书,那是他带来的全部家当。
他已经考了三次了。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叔,还考吗?”后生问。
老贡生放下碗,望着府衙那扇紧闭的大门,摇了摇头。
“不考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回家教书去。”
别看他在京城不被当回事,可回乡后,那可是众星捧月。
无论是开办私塾,还是入学府,都能有一席之地。
朝廷也很鼓励落榜士子回乡教书。
教书育人,传道授业,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
唱名之人来到刘府,阖府上下欢腾。
下人们奔走相告,脸上全是笑,院子里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红色的纸屑落了一地。
刘熙古坐在书房里,听到消息,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能说啥,说他给二子一个满分?
倒是刘蒙正高兴得像个孩子,在府里走来走去,逢人便说:“我弟弟中了状元!我弟弟是状元!”
他的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一把抓住一个路过的丫鬟,又说了一遍。
刘蒙叟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握着那张放榜的抄本,看着上面‘刘蒙叟’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院子里,下人们在跑来跑去,有人在笑,有人在喊。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看着府内欢呼雀跃的上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表现的激动,显得轻浮,被世人所轻。
表现的不激动,又显得虚伪。
最终,他只是命侍从给府中上下一些赏钱,便闭门不出,连平日好友拜访都不见。
第550章 要办、缓办、有规矩的办
唱名之人来到刘府,阖府上下欢腾。
下人们奔走相告,脸上全是笑,院子里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红色的纸屑落了一地。
刘熙古坐在书房里,听到消息,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能说啥,说他给二子一个满分?
倒是刘蒙正高兴得像个孩子,在府里走来走去,逢人便说:“我弟弟中了状元!我弟弟是状元!”
他的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一把抓住一个路过的丫鬟,又说了一遍。
刘蒙叟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握着那张放榜的抄本,看着上面‘刘蒙叟’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院子里,下人们在跑来跑去,有人在笑,有人在喊。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看着府内欢呼雀跃的上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表现的激动,显得轻浮,被世人所轻。
表现的不激动,又显得虚伪。
最终,他只是命侍从给府中上下一些赏钱,便闭门不出,连平日好友拜访都不见。
...
李肃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杯酒,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扬。
他今年二十有八,中等身材,面容清俊,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
他是这一科的榜眼,离状元只差一步。
虽有遗憾,但也心服口服,毕竟,刘蒙叟才学确实不错。
李肃转过身,走到桌前,检查了一遍酒菜。
八道菜,四荤四素,一壶上好的汾酒。
菜是客栈最好的师傅做的,酒是从汴京最大的酒楼买来的,光这一壶就花了他不少的积蓄。
相比起内敛的刘蒙叟,李肃则性格狂放,极其嗜酒。
他请的不是别人,是这一科的探花,刘察。
刘察出身寒门,父亲是乡下的教书先生,母亲在家织布,一家人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他
能走到今天,靠的是真才实学,是头悬梁、锥刺股的苦功夫。
李肃敬重这样的人,所以放榜后第一时间便下了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