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657节

  声音在大殿中嗡嗡回响,震得梁上的彩绘仿佛都在微微颤动。

  朱骁在御座上坐下,目光扫过殿中众贡士,视线在刘蒙叟身上停了一瞬。

  刘蒙叟低着头,看不见皇帝的目光。

  但旁边的人看见了。

  那些人的心头微微一沉,皇帝注意到了刘蒙叟。

  这状元,怕是更没悬念了。

  “朕安。”朱骁抬手示意。

  这是科举改制以来,头一次的殿试,他还是觉得应该出场。

  主要是内阁学士空缺,想提前看看这群士子。

第549章 南北差异

  贡士们起身,各自归座。

  考官们端着朱漆托盘,将早已拟好的策问题目分发给众人。

  刘蒙叟接过一看,策论有两道。

  第一道,论吏治。

  “吏者,民之师帅。州县之吏,贤则民安,不贤则民扰。何以选贤?何以黜不肖?何以使贪者不敢贪,庸者不敢怠?诸生其各抒所见。”

  第二道,论边防。

  “国家承六代之弊,四方未靖。北有契丹,西有党项,南有交趾。”

  “守边之策,或曰屯田,或曰筑城,或曰和戎。孰得孰失?诸生其详言之。”

  殿中一片沙沙声,贡士们提笔蘸墨,开始答卷。

  人生百态,此景尽显。

  有的奋笔疾书,有的蹙眉沉思,有的咬着笔杆,有的频频抬头望天。

  刘蒙叟没有急着动笔。

  他将两道策问题目细细读过一遍,沉吟片刻,然后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他的字写得极好,一笔一划遒劲有力,字字端庄。

  连一旁路过的考官看了都忍不住暗暗点头。

  怪不得都流传对方有状元之才,就单这个字,足以可见名副其实。

  刘蒙叟先写吏治。

  他家族渊源,并非暴发户,先祖乃唐朝名臣刘仁轨。

  到了刘熙古这一代,已是十一世孙。

  刘熙古并非一口气擢升上来,也是从底层一步一步攀升上来。

  先后为翰林学士,节度使属官,刺史等等都干过。

  耳濡目染下,刘蒙叟深知地方官吏的利弊。

  那些贪官污吏,不是不会做事,是不愿做事。

  他们不是不明白朝廷的政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对付这种人,光靠教化是不够的,得有巡视,得有弹劾,得有法律约束。

  刘蒙叟提笔书写:“考核之法不立,则贤者不能自见;黜陟之典不明,则不肖者无所顾忌。”

  “宜仿汉唐故事,遣使巡行州县,察其廉污,考其治绩,以定升黜。”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又想起一件事。

  他父亲刘熙古曾对他说过:治理地方,最怕的不是贪官,是庸官。

  贪官还可以抓,庸官抓都没法抓。

  他没有犯罪,他只是不作为。

  这种人往往比贪官更可怕,他在位一日,便耽误百姓一日。

  刘蒙叟继续写道:“贪者,惩之;庸者,黜之。”

  “以实绩课官吏,不以资序论高下。三年一考,考其户口增损、赋税盈虚、狱讼繁简。”

  “增者留,损者去。如此,则人人知所劝勉,不敢以因循误事。”

  写完吏治,他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将宣纸挪到一旁,又重新铺了一张。

  第二道是边防。

  他在这一道上花了更多心思。

  他虽不是武将,但家中有一兄,刘蒙正,善骑射,是正儿八经战场搏杀过的。

  在兄长的影响下,他对边防之事也颇有见地。

  “屯田为守边之本。盖戍卒坐食,仰给县官,劳民伤财,莫此为甚。若使边兵屯田,且耕且战,则军食自足,民力可纾。”

  刘蒙叟顿了顿,又写:“和戎者,一时之权宜,非长久之计也。”

  “昔汉与匈奴和亲,而边患不息;唐与吐蕃盟誓,而侵掠不已。”

  “惟修城堡,缮甲兵,练士卒,使敌无可乘之隙,乃为上策。”

  他的笔走龙蛇,越写越快,额头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殿中的檀香幽幽飘来,混着墨香,熏得人昏昏欲睡,可他精神抖擞,全神贯注,一篇文章一气呵成。

  监考官在殿中缓步走动,偶尔俯身看看贡士们的答卷。

  走到刘蒙叟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目光在试卷上停留了几息,然后微微点头,走了过去。

  这细微的动作,被朱骁察觉。

  他自然是知道刘蒙叟的。

  昔年金明池宴会,他看上刘熙古之女刘凝霜。

  加上想要收复前朝官宦之心,便将刘蒙正调到金吾卫。

  那时,他便知刘蒙叟。

  刘家一文一武,上能安邦治天下,下能武定乾坤。

  这是周朝枢密使王朴所言。

  尽管为敌,但朱骁对王朴的才情绝不会有丝毫旨意。

  平边策乃真正的治国之策,奈何世宗命薄,王公早逝。

  对方但凡能多活上十余年,赵匡胤岂能轻而易举篡位,朱骁又岂能如此快速入主中原。

  历史上,赵匡胤黄袍兵变,登临帝位后,曾对左右言:“此人在,朕不得此袍著。”

  意思很简单:如果这个人还活着,我穿不上这件龙袍。

  故朱骁对于刘蒙叟非常有兴趣。

  这也是他今日前来的原因之一,想要看一看被王朴成治国安邦之人。

  (历史上,刘蒙叟于乾德四年(966)状元及第)

  唯一让朱骁感到遗憾的是,刘蒙叟似乎极其腼腆,不爱说话。

  这样的人,即便有大才,又如何能登临相位?

  别说宰相,便是一州刺史都够呛。

  要为主官,必须懂得收拢人心、左右逢源,否则,处处艰难。

  看了半响后,朱骁悄悄起身离去。

  考试结束,礼部官员开始收卷。

  数百余份试卷被抄录,收拢归拢,装入木匣,贴上封条。

  贡士们鱼贯而出,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刘蒙叟走在队伍后面,出了昭德殿,沿着御道往外走。

  刚出宫门,就看到了刘蒙正。

  刘蒙正已经卸了甲,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仍悬着长刀,站在宫门一侧,像是在等人。

  见刘蒙叟出来,他大步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一眼,咧嘴一笑。

  “写完了?”

  “写完了。”刘蒙叟笑了笑,“兄长今日当值?”

  “屁话,不当值你怎么能见我。”刘蒙正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听说今日策论有两道,一论吏治,一论边防。你写得怎样?”

  “尚可。”刘蒙叟顿了顿,“边防那一道,我写了屯田。”

  其实,这是朝廷上下的共识,也是这么做的。

  这也是最合理的政策。

  毕竟,朝廷已经养了三十万职业武夫,不可能再养得起职业边军。

  ...

  宣政殿内。

  数百余份试卷,糊名誊录,分作数摞,整整齐齐地码在殿中长案上,一摞摞像小山。

  政事堂四位宰辅,六部尚书,共计十人齐聚一堂,分席而坐。

  殿试卷子,不假他人之手,由宰执重臣亲自批阅,这是规矩。

  虽说三年没有阅过卷,但大伙还是显得很兴奋。

  地方接下来会丈量土地、清查隐户,一定会有一大批官员罢黜、问罪,这些人就是补缺之人!

  殿中很安静。

  烛火跳了跳,映得满壁人影晃动。

  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翻动试卷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没有人说话,连茶水都是内侍无声地续上,无声地退下。

  魏泰站立在角落旁,手里握着一本文书。

  看似眯眼,实则余光一直在十位重臣身上流转。

  但凡有人有异动,哪怕是咳嗽,都会记录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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