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之声此起彼伏,连廊下的宫女都忍不住探头张望。
王佑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听。
这时,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未出声的少年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袍子,相貌丑陋。
不过这一两年相处的功夫,大伙都已习惯,倒是没有什么异样。
也不敢有啥异样,人家爹就在上面坐着,谁敢讥讽?
“父亲,”王旦拱手,称呼仍是家礼,“学生有一言。”
王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王旦走到堂中,先朝对持二人各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诸位所论,皆有道理。然学生以为,此题之关键,不在如何分,而在谁来分。”
堂中安静了下来。
王旦继续说道:“若分馒头者,是饿了两日之人,他必先给自己一整个;若分馒头者,是饭饱之人,他或许能让与他人。”
“若分馒头者,是体壮之人,他或许会仗势欺人;若分馒头者,是公平之人,他方能行公平之事。”
“故三人分两馒头,表面是算术,实则是......”
他顿了顿,“治道!”
他转向王佑,拱手道:“学生以为,与其争论如何分,不如先定分馒头之人。”
“此人须不偏不倚,不因私废公,不因强凌弱,不因亲疏而厚此薄彼。”
“至于分法,可将两馒头各切为三,得六小块,每人两块。此乃算术之解,亦为最不伤和气之法。”
“若有人饿极,旁人自愿让之,那是仁义,不在分法之内。”
他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堂中寂静了片刻,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朱穆渊瞧对方众星捧月的模样,一脸不服气。
明明不服,可他偏偏不争气,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只能将目光投向一旁坐的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
朱昀置若罔闻,眉头紧锁,暗自思索其中的道理。
他觉得有一种最快、最高效的分法,只是自己怎么也想不出。
就像是一道薄膜,明明呼之欲出,却怎么也捅不破,急得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好几下。
王佑终于笑了。
他捋着胡须,目光在学生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王旦身上,眼中有一丝藏不住的欣慰。
“今日之论,无对错之分。有人或重仁义,或重规矩,或重治道,此三见,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老夫今日出此题,非为考尔等算术,乃为教尔等一事:天下之事,皆可类比于此。”
“地方缴赋税,朝廷分钱粮,乃至行省制下三司之权责划分,皆属‘分馒头’之难题。”
“若无公平之制,无贤能之人,则再好的分法也是枉然。”
他走到讲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制’字,又写了一个‘人’字。
“制者,规矩也;人者,执行也。有制无人,则法不行;有人无制,则私欲横生。二者兼备,方能久安。”
他转过身,看着堂下那一张张朝气的脸。
“尔等今日在通文馆读书,他日或入朝为官,或镇守一方。”
“无论做什么,都要记住,馒头可以切,人心不可欺。公平二字,不是算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下堂后,朱昀带着疑问,直奔宣政殿。
他相信,父皇的见解一定与旁人不同。
天子一定有天子的想法,作为嫡长子,他应该提前学习这种思想。
...朱骁放下奏疏,安安静静听罢嫡子说完。
他不答反问:“你觉得,该如何分?”
朱昀道:“皇儿觉得三种分法皆有理有据,然皆考验人心,可人心是这个世上最难掌握的。”
他顿了顿,铆足决心道,“皇儿觉得,这三种分法,皆是纸上谈兵,做不得数。”
“若真拿此当回事,引为治理,恐是腐儒,是父皇最瞧不起的那种。”
“可孩儿却始终想不出最合理、最高效的方法,故来求问父皇。”
朱骁听罢,颔首道:“为父已有答案。”
“请父皇教我!”
朱骁坐直身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缓缓吐出几个字:“三个人分两个馒头,何分?”
“杀一个便是。”
朱昀僵在那里,嘴唇微张,眼睛直直地盯着御座上的父亲。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眉骨高耸,眼窝微陷,目光沉稳如古井,没有半分戏谑,也没有半分愧疚。
他知道父皇从不和自己说笑。
正因为知道,才更加震惊。
“父皇。”朱昀的声音有些发涩,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失态,
“那三个人,不是敌人,是......是同僚,是臣子,是百姓。”
“杀一个,剩下的两个就能分馒头了。可被杀的那个,何罪之有?”
朱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朱昀,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
“你心疼了?”
朱昀一怔,低头道:“皇儿......皇儿觉得不妥。”
朱骁并没有生气。
对于一个温室里长大的皇子,善意才是本性,若暴戾,反而才不正常。
他也是在从底层逐渐攀升才明白这个道理,才能狠下这个心。
而且,他也不希望朱昀经历这些磨难。
谁家为人父者,希望儿子受尽万般苦难了?
“不妥?”老朱站起身,走下御阶。
他走到朱昀面前,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最杰出的儿子。
“昀儿,你方才说,那三种分法皆有理有据,但都是纸上谈兵,做不得数。”
“王佑教的是仁义之道,对,但都对不到根子上。”
老朱耐心教子:“三个人分两个馒头。若按需分配,谁来说‘需’?若按功分配,谁来评‘功’?”
“若均分,谁来执刀?每一个问题,都会引发争吵、算计、拉拢、构陷。”
“最后,馒头还没分,三个人已经打起来了。”
“现实往往比想象中更加不堪、残酷、冷漠。”
“和睦相处?呵呵,那是给百姓听的,不是给皇位继承人听的!”
朱骁顿了顿,声音冷冽几分。
“杀一个,剩下两个各得一个馒头。”
“没有人需要谦让,没有人需要争功,没有人需要担心不公。这是最高效的办法。”
朱昀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父皇说的不是分馒头,是治国。
“父皇的意思是......为了大局,可以牺牲少数?”
朱骁转过身,看着他:“朕的意思是,天下大势,本就充满着不公平。”
“你要公平,就要有人承受不公平。你要效率,就要有人被牺牲。”
“你要所有人都满意,结果就是所有人都不满意。”
他走回御座,坐下,目光死死注视朱昀:
“王佑是君子,他教你们仁义礼智信,教你们公平公正。这没有错。”
“但错就错在,你是嫡长子,你将来要坐的是朕这把椅子。这把椅子,从来不是给君子坐的!”
朱昀的心跳快了几拍。
父亲的面容半明半暗,目光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冷峻。
“父皇,那...那被杀的那个人,他的家人怎么办?他的冤屈谁来伸?他的命就不是命吗?”
朱骁看着朱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所以你不能随便杀人。你得给天下人一个理由,一个让他们觉得‘该杀’的理由。”
“那个人可以是贪官,可以是恶霸,可以是通敌叛国的奸细。”
“总之,他必须该死。”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杀人不是目的,让剩下的人安心,才是目的。”
朱昀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是洪武五年,他被朱骁逼迫注视李昉等千余人被枭首的画面。
那些人头落地的闷响,那股浓烈的血腥味,那些喷涌的鲜血......
他当时觉得父皇残暴,胃里翻江倒海,吐得一塌糊涂。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成大事者,必心狠手辣!
“昀儿,你记住。治国不是做算术,算术算的是数量,治国算的是人心。”
“你让所有人都满意,没有人会感激你;你让所有人都害怕,没有人会爱戴你。”
“你要做的,是在该杀的时候杀,该赏的时候赏,该忍的时候忍,该狠的时候狠。”
朱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真挚到近乎赤裸的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