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陷入凝固一般。
王宣这边不敢动,怕对方还有援兵,禁军亦不敢动,对面数倍于己。
他们斥候虽是军中骁锐,但能当王宣亲兵的,亦是膀大腰圆之辈。
“撤!”
见禁军斥候出现,王宣便知道,潼关是拿不到手了。
回到长安府衙时,王宣一脸铁青,额头青筋暴起。
若是没有潼关,拿下长安又有什么用?
就现在的长安,远不是昔年万国来朝的长安了,不过是一个重镇而已。
董希颜快步而入,无奈道:“大帅,府尹陶谷宁死不降,张口闭口就是骂咱们。”
“骂什么了?”
董希颜扶额,苦笑:“还能有什么,就是乱臣贼子那一套嘛。翻来覆去,车轱辘话来回说。”
王宣平复了一下情绪,整理衣冠:
“我亲自去见见他。”
陶谷作为堂堂京兆府府尹,自然不可能如阶下囚般被虐待,就被软禁在府衙后宅。
刚踏入后宅,就见紧闭的房屋外一片狼藉。
瓷器、瓷碗碎了一地,上好的珍馐在泥土上打滚,汤汁溅在窗纸上,招来了几只苍蝇。
王宣脸色不变,站在门外,恭敬道:
“王宣见过陶府尹。若吃食不合胃口,宣命人再做一遍。”
屋内传出冰冷之声:
“乱臣贼子,休要聒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董希颜大怒,欲拔刀,却被王宣死死拉住。
王宣眉头紧蹙,不理解为什么对方不愿意投降,莫非是忠义?
别开玩笑了,这年头,有这么多忠义之人吗?
想不明白,他真的想不明白。
王宣诚恳道:“陶公,小子真心祈求您能助我一臂之力。清君侧后,小子保您宰相之尊。”
“滚!”
王宣脸上浮现一抹恼怒,想要砍死对方,却始终没有动手。
治理一地,最重要的便是人才。
他们静难能打的将领不少,可善政的,寥寥无几。
真有本事的,早就科举入仕,或者找门路在朝廷任职了,怎么可能蜷在静难这么个小地方?
文人又不是武夫,能在当地吃拿卡要,如大爷一般。
“小子先行告退。”
王宣一脸沮丧拱手道。
屋内,陶谷握着短剑,目光死死盯着房门。
直到听到脚步声远去,方才松了口气,脸色暗淡。
他今岁已六十有三,身躯每况愈下,半截身子入了土,没几年好活了。
到了他这个年岁,已经不是很在乎权势、生死,反而更加在乎家人、身后名。
丢掉长安,已经让他无颜面对皇帝,若是投靠王宣,怕是要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日后史书会言:洪武八年,京兆府府尹陶谷开城降叛军。
陶谷可不觉得王宣能造反成功。
若他归顺,被平定后免不了身死、全族牵连。
若是不归顺,就算全族被王宣泄恨,那好歹也能落个好名声。
孰优孰劣,他心里还是拎得清。
刚回到大厅,吴向明火急火燎跑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恐:
“大帅,出事了!”
王宣长舒一口气,淡淡道:“是彰义军抄我后路了?”
吴向明不可置信看着王宣,脱口而出:“大帅莫非早有预料?”
王宣不语,走到伏案前坐下,手指落在舆图上泾州的位置,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这需要什么预料?”
“咱们距离彰义这么近,李处耘又是名将,若没动静,反而不正常。”
吴向明急道:“如之奈何?!”
“军士的家眷可都在静难啊!消息一传开,军心必乱!”
王宣微微一笑,朝董希颜道:“让庞和动手吧,告诉他,只要能拦住彰义军,事成后,封他蜀王!”
董希颜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吴向明怔怔盯着王宣,目光复杂。
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为什么对方有底气造反,也敢直奔关中,原来早就安排好一切。
若是让他领兵造反,怕是肝胆俱碎,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
斥候走进,单膝跪地道:“大帅,明军前锋已抵达华州。”
“河中府那边亦有明军前往。”
吴向明不语,目光紧紧盯着王宣,想要看对方如何抉择。
这些时日,他算是看明白了,对方确实有名将之资,极富韬略。
华州距长安不过二百余里。
战争的硝烟终于到来,前面无论多么顺利,不将明军主力击溃,一切都是虚无。
王宣问道:“可探清楚,抵达华州的兵力有多少,何人领兵?”
斥候道:“根据沿途灶火、营帐判断,应不到万人,最多八千余人。”
“从‘杜’字旗判断,领兵的是靖安军左厢都虞侯杜铭。”
“杜铭。”王宣喃喃自语,旋即大笑,“机会来了!”
吴向明不解其意,好奇道:“何意?”
王宣解释道:“杜铭于忻口一箭射死辽帅而居于高位,必年轻气盛,渴望功勋。”
“李处耘竟派对方当前锋,当真是老糊涂了。”
他猛拍伏案,霍然起身大喝:“传令,撤离长安!”
吴向明还想问什么,却见王宣冷冷盯着他,喝道:“听令就是!”
......
七月的关中,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笼。
蝉鸣从华州城外的槐树上传来,一阵紧似一阵,叫得人心烦意乱,连树叶子都蔫了。
杜铭站在城头,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一截被晒得黝黑的脖颈。
他今年才二十余岁,身量不算高,但结实得像一头小牛犊,尤其是两条手臂,肌肉虬结。
善射者,必孔武有力。
他的心腹都头赵大壮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将军,探子回来了。王宣那厮,听说咱们来了,已经吓得从长安跑了。”
“跑了?”
“跑了。带着两万多人,往西跑了。长安城里乱成一锅粥,百姓争着出城,叛军也散了架。探子说,王宣跑的时候连辎重都丢了不少,慌得像丧家之犬。”
杜铭拳头紧握,重重锤子垛口上。
机会终于来了!
三年前,他只是一个禁军弓手,在忻口,他一箭射穿了辽军主帅的咽喉。
那一箭,让他从一个小兵擢升为厢都虞侯,满朝哗然。
有人说是运气,有人说是本事,杜铭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下一次打仗,下一次立功,下一次让所有人闭嘴。
这一天,到了。
七月初九,杜铭率三千人从华州出发,向西追击。
中军和后队五千人跟在后面,相距三十里。
杜铭骑在一匹青骢马上,银甲白袍,在烈日下闪闪发光。
他的头盔上插着一根红色的盔缨,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身后是三百亲兵,个个铁甲长枪,步伐整齐。
再往后,是两千步卒,弓弩手、刀盾手、长枪手,依次排列,浩浩荡荡。
赵大壮策马跟在杜铭身侧,低声道:“将军,咱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中军还没跟上,万一有埋伏.....”
杜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悦:“王宣两万多人,见我就跑,还能有什么埋伏?”
“你当他是韩信还是白起?一个乱臣贼子,有什么可怕的?”
他很有底气,靖安军可是陪着皇帝打天下的军队,在汉中的时候便成立,可谓战功赫赫。
尽管这些年,随着镇南军、羽林军等崛起,但依旧骁勇。
赵大壮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官道两侧,是大片大片的粟田和高粱地。
七月的粟已经抽出了沉甸甸的穗子,金黄色的穗头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片翻涌的浪。
高粱比人还高,秆粗叶阔,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高粱地里闷热潮湿,蚊虫乱飞,一股腐烂的甜味从深处飘出来,熏得人头晕。
杜铭皱了皱眉,拉了拉领口,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浸湿了里衣。
“还有多远到长安?”
有人回应:“回将军,过了前面的赤水,再有不到百里就是长安。”
(今天渭南市华州区赤水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