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直身子,大喝点兵:“韩俊,左厢兵力一万五千人,分为两部。”
“一部昼夜兼程潼关,与潼关守将严阳汇合后,径直前往长安。若长安已破,驻守华州。”
“一部前往河中府,你亲自领兵。晋州、永安皆贫瘠藩镇,兵力必不多,且多老弱。”
“你与姚良汇合后,不必坚守,直接出城伺机破敌。若你连这二镇都打不过,本公罢你官职!”
实际上,让河东军南下抄晋州、永安二镇的后路最好。
但李处耘不愿意将功劳分给旁人,尤其是折家。
韩俊神色一凛,抱拳大喝:“得令!”
他知道,李处耘之所以派他去,而不是黄毅,就是因为他不是折家之人。
为此,他并没有什么怨恨,反而很感激对方。
眼看天底下的战役越来越少,他还没有封侯。
此番若是打的漂亮,加上李处耘举荐,封侯的概率很大。
李处耘继续下令:“荆南、凤翔、彰义三镇皆无反叛之意,山南东道再驻守便无意义。”
“给罗茂传令,让他领兵北上,自商州而抵长安。”
有将领喝道“得令”,转身快步离去,靴声橐橐。
李处耘忽然看向一旁策站立的李继隆。
他出征前,专门将对方调到自己麾下。
雄武军隶属侍卫司管辖,与他管辖有啥区别?
李处耘看着他,目光复杂,声音低沉:“李继隆,你亲自前往彰义镇,统领军队,直插叛军后方。”
“彰义军兵力不多,且多老弱,你又年幼,需谦虚谨慎,莫要自大。”
“领兵后,你主要去打邠州,而非静难军。若邠州难下,你可去打宁、庆二州。”
“静难叛军大多三州本地之人,后方一乱,必惶恐不安,甚至不战而溃。”
李处耘想了想,又补充道,“若三州皆打不下,你就袭扰粮道,反正就是乱后方。”
李继隆神情激动,脸涨得通红,抱拳大喝,声音又高又亮:
“孩儿遵命!”
李处耘脸色一沉,目光如刀,喝道:
“说了多少次,打仗的时候称官职!军中无父子,只有上下级!”
李继隆咽了咽喉咙,低声道:“末将谨遵国公之令。”
众将见李处耘如此用自家人,倒是没啥反应。
能有啥办法?
再说了,大部分人都早已投靠李处耘,李继隆地位越高,他们越开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靖安军右厢都虞侯赵文上前一步,拱手道:“国公,要不要让吐蕃人出兵?”
“有吐蕃兵,加上彰义军,破邠州轻而易举。后路一断,这场仗就结束了。”
这便是众将为什么得知叛军直逼关中而震惊的原因。
实在是理解不了。
朝廷又不是控制不了地方,又不是天下大乱的局面。
李处耘只是随意调动几番,叛军已被瓮中捉鳖,唾手可得。
李处耘目光骤冷,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文,声音像淬了冰:“哦?吐蕃出兵,这场仗是简单。”
“可下面儿郎的功劳呢?都让给吐蕃人?吐蕃人是你亲戚?”
“你不想升,就腾位置,让下面儿郎出头。”
赵文尴尬一笑,挠了挠头,不敢再多言,退回了队列里。
李处耘霍然起身,双手撑在案上,目光如炬,扫视诸将,声音洪亮如钟:
“全军依计行事!本公要在三个月内平定叛乱!”
第521章 又是高平
上京,皇城正殿。
耶律贤坐在龙椅上,赭黄色的行袍换成了正式的赭黄朝服,腰束玉带,头戴冕旒。
十二旒的玉串垂在面前,微微晃动,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目光平视前方,不再像从前那样游离躲闪。
这是他亲政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萧绰坐在他右侧不远的地方,一张紫檀木的圈椅,铺着暗红色的薄丝。
她穿着契丹皇后的礼服,青色的袍服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头戴金冠,耳垂上挂着珍珠坠子。
她的面容精致,凤眼,嘴角挂着笑意,像一个称职的皇后应该有的那样。
她父亲萧思温死后的第二个月,她坐在这里,听她的丈夫,也是杀父仇人主持朝会。
这件事朝中没有人提,也不能提。
没有人追问为什么有人要杀萧思温,没有人追问背后还有没有主使,也没有人追问萧思温死后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答案明摆着,说出来就是死。
萧绰不知道自己对耶律贤是什么样的情感。
明明耶律贤刺杀萧思温,竟然还能像无事人一样让她辅政。
有感激对方的重视、爱护,可又怨恨亲爹死在对方手里,这种复杂的情感,让她整日整夜睡不着。
人真的好复杂啊!
耶律贤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北院枢密使耶律贤适站在武将之首,面色沉稳,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南院枢密使高勋则站在文臣之首,半眯着眼。
其余的大臣们分列两班,有的昂首挺胸,有的垂手恭立,有的面色如常,有的眼底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耶律贤登基两年多,头一回独自坐在这张椅子上,没有了萧思温站在身后替他‘决断’。
这张椅子,他现在才开始真正感觉到它的温度。
真的很有魅力,却又很有压力。
要知道,最近几任皇帝,皆死于非命,他会是例外吗?
“陛下。”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双手捧着一封急报,快步进殿,跪在丹墀下,
“幽州大总管耶律休哥遣飞骑送来急报。”
殿中的窃窃私语声骤然低了下去。
耶律贤微微抬手。
内侍起身,将急报呈上。
他接过来,展开,目光从上到下一扫而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看完了,将急报放在御案上,抬起头,目光落在殿下群臣身上。
“明朝往易州、忻口等地集结重兵,屯驻边境。”耶律贤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耶律休哥遣使来问,我朝当如何应对。”
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有将领出列道:“陛下,这是天赐良机!”
“南朝皇帝削藩,各藩镇节度使有的被召入京,有的抗旨不从,内部必然大乱。咱们趁他内乱,出兵南下,攻取幽云,甚至直捣汴京,光复我大辽祖上荣光!”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几个武将纷纷附和。
“说得对!机会难得,错过就没有了!”
“南人内斗正是咱们南下的时候!”
“当年太宗皇帝入汴京,若不是军中疫病横行,早就一统天下了!”
耶律贤没有立刻表态,目光落在沉默的人群中。
南院枢密使高勋出列,朝耶律贤拱了拱手:“陛下,臣以为不可。”
殿中的议论声又低了下去。
“明朝虽在削藩,内部确有动荡,但并未生乱。”
“朱骁登基以来,南平荆湖、南唐,北定北汉,东收吴越,南灭南汉,百战百胜,禁军战力强盛,粮草充足。我朝若此时南下,胜负难料。”
“打赢了,什么都好说。一旦打输......陛下,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可不止一个两个。”
他之所以抵制出兵,就是怕军队打赢,耶律贤威望甚高。
到那时,他就真的只能做一个忠臣了。
为此,就别怪他将其他有资格继承皇位之人拉出来当挡箭牌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那些热头上。
殿中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耶律贤适出列:“陛下,臣以为,高枢密所言有理。我朝自穆宗以来,内乱频仍,国势未振。”
“陛下新近亲政,正是休养生息、安抚地方的时候。贸然出兵,胜算不大,不如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所有人都看向龙椅上的耶律贤。
耶律贤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地叩了两下,没有发出声响,只是自己感觉到。
草原的天,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看不出半点杀机。
“朕不想打。”他终于开口了。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
耶律贤直起身,靠在龙椅的靠背上,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
“明朝有内乱,但不是亡国之乱。”耶律贤解释道,
“朱骁削藩,是在拔钉子。钉子拔了,天下更稳。不是拔了,天下就散。”
“高枢密说得对,打赢了什么都好说,打输了就完了。朕输不起,大辽也输不起。”
他站起身来,冕旒的玉串晃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