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575节

  “陛下,高枢密求见。”内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耶律贤抬眼:“让他进来。”

  高勋五十岁出头,身材不高,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张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穿着契丹贵族的常服,腰间束着一条银带,眼睛很小,眯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见瞳仁。

  他走到殿中,没有行大礼,只是微微一躬:“陛下。”

  耶律贤挥了挥手,内侍们退了出去,殿门轻轻合上。

  高勋不等准许,自顾自地在旁边的胡床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耶律贤脸上。

  “陛下看起来气色不好。”他开口了,“又没睡好?”

  耶律贤没有回答。

  对方和萧思温压根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都是权欲熏心之辈。

  只不过高勋的手段实在差,被萧思温压的喘不过气,这才转变成‘保皇党’,希望能与皇帝联合,将萧思温弄死。

  没错,就是弄死。

  不是贬官,不是流放,是肉体消灭。

  耶律贤想收回皇权,却压根没打算处死萧思温。

  毕竟,对方的女儿嫁给他为后。

  对于年轻貌美、聪慧机敏的萧绰,耶律贤是真心喜爱,不愿她受任何委屈。

  实话实说,最开始耶律贤娶萧绰,是被萧思温逼迫,心不甘情不愿。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看见了她的温柔、她的聪慧、她在深夜为他掌灯读奏疏时的耐心。

  他是真心想待她好。

  他知道,作为一个皇帝,尤其是皇权旁落的皇帝,感情太过奢侈,也不应该有感情。

  任何人,包括妻子、母亲...都应该是皇帝利用的工具。

  能利用就用,不能利用便弃,这才是英明神武的皇帝该有的样子。

  耶律贤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他做不到冷酷无情,做不到满眼皇权。

  为此,他身边已经聚集了不小的政治力量,却一直在忍耐。

  忍了又忍,忍了还忍。

  他只想将萧思温熬死,或者熬到对方被其余政敌搞下台,干干净净地收场,不流一滴血。

  高勋也不介意,伸手拿起桌上的一颗蜜饯,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太甜了。从汴京来的?”

  耶律贤看了他一眼,仍然没有说话。

  高勋咽下蜜饯,拍了拍手,忽然压低声音:“陛下,臣听说一件事。”

  “什么?”

  “萧枢密昨日在私邸召集百官议事,从午时一直议到天黑。门外的侍卫换了三班,里面的人一个都没出来过。陛下猜猜,他们在议什么?”

  耶律贤的手指微微收紧。

  “朕不知。”

  高勋微微一笑:“臣也不知道。但臣知道一件事,萧枢密议事,从不请陛下。”

  “朝中的大事,他定完了,拿给陛下看,陛下说‘准’,就算完了。陛下若说‘不准’,他会再说一遍,直到陛下说‘准’为止。”

  耶律贤依旧面色不变,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但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高勋看着他的脸,不紧不慢地说:“陛下是皇帝,是大辽的天子。”

  “可这天下的权柄,不在天子手里,在一个外戚手里。陛下就不觉得,这不太对?”

  耶律贤声音沙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勋凑上前:“陛下,还有时间。据臣在中原细作传来的消息,朱骁欲削藩。”

  “臣不得不承认,朱骁确实能打,手里的禁军不弱大契丹军队。藩镇掀不起什么浪花,最多半年就能陆续平定。”

  他声音带着蛊惑与威胁:“等朱骁平定藩镇后,下一步,便是北伐,收复幽云十六州。”

  “到那时,陛下若未掌权,由萧思温领兵,一旦击溃明军,威望如昊日般耀眼。”

  “所有契丹人,都只知萧思温,而不知陛下!”

  耶律贤拳头紧握,寒声道:“你欲如何?”

  他感觉高勋靠的越来越近,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炽热的呼吸。

  “杀了他,一了百了!”

  耶律贤猛然侧目,四目相对。

  他能看出对方眼中那滚烫的野心,仿佛要将自己焚烧般。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一旦他不答应,对方会转头投靠萧思温,使对方彻底掌握辽朝权柄。

  高勋嘴唇轻启:“陛下,臣将刀递给您,挥不挥刀,就看您了。”

  “刀在您手里,天下也在您手里。”

  耶律贤陷入了沉默。

  高勋说的没错,解决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肉体毁灭,而不是什么勾心斗角云云。

  他是皇帝,只要将萧思温弄死,后党群龙无首,天然的就会投奔皇帝。

  他们需要一棵大树,而皇帝是最大的那棵。

  良久,耶律贤声音沙哑道:“你想怎么做?”

  高勋嘴角扬起,挺起身子,淡淡道:“效仿黑山之变。”

  ...

  保宁二年(966)五月的闾山,草木葳蕤。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夹杂着野花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耶律贤骑马走在队伍的中段,赭黄色的行袍在风中微微拂动,帽檐下的脸半明半暗。

  五月不是行猎的最佳时节。

  天气热了,猎物也少了,但皇帝想出去散散心,谁会拒绝呢?

  毕竟,一个傀儡皇帝,被压得喘不过气,试图通过郊游来体验短暂的自由和权力,没有人会反驳。

  也没有人在乎。

  他们从医巫闾山西麓出发,沿着山脊向东行进。

  扈从的骑兵足有两千余人,御帐亲军在前开道,萧思温的亲兵护在左右,仪仗卫队殿后。

  队伍拉得很长,从山脊上望去,像一条蜿蜒的蛇,在山林间缓缓爬行。

  耶律贤骑着一匹栗色的契丹马,马匹膘肥体壮,皮毛油亮。

  他的骑术不算顶好,但也不差。

  小时候在火神淀之变中受了惊吓,落下了病的根子,偶尔发作起来,手脚抽搐,口不能言。

  萧思温不许他骑快马,说“陛下保重龙体”,语气关切,眼神里却藏着另一种东西。

  耶律贤没有争辩。

  谁会和死人争辩?

  队伍在午后到达盘道岭。

  这是一处陡峭的隘口,山路在此骤然收窄,两侧的山崖像两扇合拢的门,只留下一车可通的小径。

  山道弯弯,盘如蛇行,故而得名。

  从这里下去,再行二十里便是闾山的腹地,可以扎营过夜。

  萧思温策马来到耶律贤身边,勒住缰绳,微微欠身:“陛下,前面是盘道岭,山路险窄,臣去前面督着,陛下在后面慢行。”

  耶律贤看了他一眼。

  萧思温穿着暗青色的骑射袍,腰间束着金丝带,佩着一柄镶玉的长剑。

  脸上挂着笑,是那种长久以来耶律贤熟悉的笑,温厚,谦恭,又那么惹人厌。

  若对方真的如表面那般忠心,那就是曹魏的司马懿,大忠似奸,说的便是这般人。

  等待一个最好的篡位时机,然后干净利落地取而代之。

  念及此处,耶律贤终于下定了决心,脸上却浮起笑意,声音和煦如春风:

  “好,国丈慢些。”

  本来还说怎么将对方引过去,没想到主动送上门来,那便莫要怪他。

  萧思温淡淡一笑,带着十几个亲兵策马向前驰去。

  马蹄踏在山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笃笃笃”,渐渐远去。

  耶律贤望着他的背影,一直没有收回目光。

  侍卫女里凑上来,压低声音,眉头微蹙:“陛下,盘道岭地势险要,咱们要不要多派些人手去前面?”

  高勋从后面策马上来,恰好听见了这句话,抢在耶律贤前面说道:

  “山道就这么窄,人多反而拥挤,容易出事。萧枢密的亲兵都是精挑细选的骁勇,几十人足矣。”

  女里眉头皱得更紧了,想要呵斥对方对皇帝尊敬一番,却始终张不开口。

  毕竟,皇权旁落,连皇帝都不敢多说什么,他说了又有啥用?

  萧思温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盘道岭的路他已经走过很多遍了。

  闾山的芍药在五月开得最好,粉白相间,花瓣肥厚,香气浓郁。

  他打算在行猎后亲自采一捧,带回上京,给他的小女儿萧绰。

  想起小女儿甜甜的、狡黠的面孔,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那微微上翘的嘴角,萧思温忍不住扬起嘴角。

  真好啊,三个女儿皆嫁给皇室,小女儿更是皇后,他又执掌朝野权柄。

  萧家,彻底在朝野站稳脚跟了!

  他仰头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哈哈哈,等回京后,燕儿看到老夫亲手采摘的芍药,必定会开心!”

  身旁的侍卫们纷纷恭维,七嘴八舌。

  说“萧公仁德”“萧公慈爱”“皇后娘娘有福”之类的话。

首节 上一节 575/94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