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566节

  身后是罗茂、薛居正、李廷圭、卢绛等大将。

  远处,官道上尘土扬起。

  先是前锋,一队骑兵,约五十骑,马蹄声清脆,由远及近。

  骑手皆着铁甲,手执长槊,马背上的旗帜猎猎作响,绣着‘羽林’二字。

  他们到了城门前,并不停留,径直入城,沿着御道一路向南,控制各条街巷的交叉口。

  紧接着是步军。

  三千羽林军,分作三阵,依次行来。

  步伐整齐,步人甲铿锵,走在官道上像一条缓缓流淌的银色河流。

  军容之盛,令城门两侧的百姓屏息凝神。

  他们本以为入城的明军已足够精锐,现在看来,明朝还有更强盛、更精锐的军队!

  队伍正中,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鞍辔银光闪闪。

  马上端坐着一个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眉眼清俊,身形虽然尚未长成,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身穿一件玄色织金袍,腰束白玉带,头戴乌纱折上巾,脚蹬黑色皮靴。

  是当今天子的嫡长子,朱昀。

  他身侧稍后,两骑并行。

  左边是一个五十余岁的中年人,面白微须,身着紫色官袍,头戴幞头,气度雍容。

  右边是一个八九岁的少年,相貌丑陋,气度沉稳。

  朱昀远远望见城门前等候的林仁肇一行,便轻轻勒了勒缰绳,马放缓了步子。

  到了近前,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还没站稳,一个人影窜了出来。

  “大侄儿!”

  罗茂大步流星地冲过来,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一把抓住朱昀的肩膀,上下打量,眼眶居然红了。

  朱昀被吓了一跳,随即笑着拱手:“罗叔。”

  “瘦了!”罗茂捏了捏朱昀的胳膊,眉头皱成一团,“在京里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爹也真是,十三岁的孩子就往南边送......”

  朱昀笑道:“罗叔,我好着呢。”

  罗茂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认认真真地抱拳行了个礼:“臣罗茂,恭迎殿下。”

  礼数做完了,他又凑上来,压低声音,“等没人的时候再说。”

  按照唐制,只有太子与亲王,才能称呼殿下,其余皇子皇女,皆用数字代替,比如九皇子之类的。

  但罗茂已经默认朱昀是太子,提前称呼殿下并无不妥。

  就算是礼部、御史台的人,估计也不会弹劾。

  就是弹劾,罗茂也不怕!

  林仁肇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臣林仁肇,恭迎殿下。”

  其余人同样纷纷行礼。

  “林将军快快请起。”朱昀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语气却十分恳切,

  “将军一路征战,浴血数月,平定南汉,劳苦功高。我不过是奉父皇之命来走一趟,怎敢受将军大礼?”

  林仁肇一怔,随即道:“殿下言重了。臣奉命出征,不过是尽本分。”

  朱昀笑了笑,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林仁肇一番,点点头:“将军甲胄未解,风尘仆仆,可见城中事务繁忙。”

  “我此番前来,只是看看南汉的情况,顺便替父皇安抚百姓。”

  “军务上的事,将军该怎么处置还怎么处置,不必因我而有所耽搁。”

  林仁肇心中一动,抱拳道:“殿下宽厚,臣明白。”

  怪不得天子如此看重大皇子,年虽幼,但一言一行,如同天子附身般。

  有乃父之风!

  王佑此时也下了马,走到朱昀身侧,拱手道:“殿下,天色不早,先进城吧。”

  朱昀点头,转身对林仁肇道:“将军,请带路。”

  林仁肇道:“臣不敢,殿下先行。”

  朱昀摇了摇头,笑道:“将军是主,我是客。客随主便,还是将军先请。”

  说完,他侧身让了让,示意林仁肇走在前面。

  林仁肇推辞不过,只得先行。

  朱昀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

  罗茂也不客气,直接跟在朱昀身侧,与他并肩走着,嘴里絮絮叨叨:“大哥身体还好吧?”

  “上回听说他犯了头风,现在好些没有?”

  朱昀道,语气温和:“早就好了,罗叔不用担心。御医说是劳累过度,歇了几日便无碍了。”

  罗茂一脸担忧道:“岭南多瘴气,你来的时候没事吧?”

  朱昀捏了捏拳头:“罗叔,侄儿身子好的很。”

  实际上,刚来岭南他就感染了瘴气,发了两日高烧,不过随军的医师开了几副药,没几日便好。

  没办法,身子骨就是棒!

  “那就好,那就好。”罗茂摸摸胡子,又看了一眼王旦,压低声音,

  “这小郎君是谁?比俺老罗还难看。”

  他这话说得实在不客气,但声音压得极低。

  朱昀低声道:“吏部王尚书家的公子,王旦。”

  说完,忍不住又看了王旦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心中暗暗称奇。

  罗茂“哦”了一声,点点头,不再多问。

  王旦全程没说什么话,只是跟在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进了城门,御道宽阔,两侧南征军列队如墙。

  朱昀走在中间,偶尔朝两侧的士兵点点头,目光平和。

  他没有天潢贵胄的倨傲,倒像一个随和的少年。

  ...

  朱昀抵达兴王府的第三天,才去了皇宫。

  前两日他都住在临时帅府里,白天跟着王佑在城中各处查看,晚上对着舆图听林仁肇讲述南征经过。

  他不急,父皇让他来,不是要他急吼吼地接受投降、收缴玉玺、发号施令,而是要他看。

  看这座新征服的都城,看这里的人,看将军们如何做事,看王佑如何处置政务。

  正月十二,天晴,无风。

  林仁肇一早便来请:“殿下,今日该去宫中看看了。刘鋹还在等。”

  朱昀正坐在桌前喝粥,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点了点头。

  王佑坐在对面,也放下筷子,对王旦道:“旦儿,你也跟着。”

  王旦应了一声。

  牛皋已经在府外候着了,抱拳道:“殿下,末将已安排好了,羽林军五百人随行,宫城内外已清过一遍。”

  朱昀道:“有劳牛将军。”

  牛皋咧嘴一笑:“殿下客气。”

  宫城的城墙高耸,朱漆大门敞开。

  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楣上方的匾额写着‘承天门’三个大字,金字在晴空中格外耀眼。

  石阶平整如新,两侧的石狮子蹲踞在基座上,面目威严,鬃毛丝丝分明。

  这是南汉数代帝王经营了半个多世纪的宫城。

  没有大火烧过的痕迹,没有兵士砸门的碎屑。

  一切还是它本来的样子,巍峨,庄重,奢华。

  刘鋹跪在门内。

  他穿着一身白衣,没有戴冠,头发散在肩上,赤着脚。

  面前摆着一张小案,案上放着传国玉玺和南汉历代帝王的印绶。

  (印绶就相当于官员的身份证明,上至皇帝,下至各级官员都有,材质有玉石、金、银、铜等,等级越高,材质越贵重,天子用‘黄赤绶’)

  他跪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朱昀在刘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亡国之君。

  他看过南汉的战报,听过刘鋹的荒唐事,知道这个人曾让多少百姓受苦,心里有些快意。

  这种昏庸无道的皇帝,就应该落得如今结局!

  刘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石,不敢抬头。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一身白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裹了一层孝。

  空气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宫门外的风声。

  朱昀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案上的传国玉玺上。

  那是一方白玉玺,钮上雕着交龙,龙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玉质细腻,不带一丝杂质,想来是南汉开国君主费尽心力寻来的。

  朱昀盯着那方玉玺,眼眸里映着奇特的光,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触到玉玺的边角。

  玉是凉的,细腻如脂。

  他没有拿起来,只是轻轻碰了碰,就收回了手。

  指尖还残留着那股沁人的凉意和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起来吧。”朱昀的声音微微颤抖。

  刘鋹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少年会怎么对他。

  是羞辱,是嘲讽,还是直接下令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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