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宫城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城墙上,可以隐约看到走动的人影。
那不是南汉的禁军,是明军的士兵。
他们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芒,像是一条沿着城墙缓缓流动的银线。
宫城外,隐隐约约可以听到脚步声、口令声。
声音不大,却很密集,像蚂蚁爬过地面,窸窸窣窣,绵延不绝。
刘鋹扶着窗棂,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起几年前自己刚刚登基的时候,那时他也是站在这个地方,推开这扇窗户,望着城墙上的禁军。
那时的禁军甲胄鲜明,长枪如林,他看了,心中满是豪气。
如今还是这个窗户,还是这片城墙,只是城墙上的人换了,旗也换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关上了窗户。
刘鋹没有回寝殿,而是一路往后宫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待在那座偏殿里,不想看到那些落满灰尘的御案,不想闻到那些发苦的药味。
明军封锁皇宫后,他最初是很害怕,怕有士卒冲进来,将他揪下龙椅,肆意羞辱。
亡国之君嘛,总是会被欺负。
可随着明军一直不入宫,刘鋹便不再紧张,反而很希望对方能入宫,宣判自己的结果。
要杀要剐,总得给句话嘛,没动静才是最让人痛苦的。
他不是没想过出宫投降,献上传国玉玺,但最终打消。
有人伺候的日子,能多过几天,就多过几天,得过且过嘛。
后宫空荡荡的。
宫女、太监们见到他就躲,低着头匆匆走开,像是躲瘟神。
刘鋹不在意,也不想在意。
他走过一座座宫殿,乾和殿、显德殿、万政殿...每一座都金碧辉煌,每一座都那么凄凉。
走到一处转角时,他听到有人在哭。
声音很低,压抑着,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停下来,循声望去,见一个年轻宫女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
刘鋹站在远处,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过去,也没有出声。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要是放在之前,他大概率会去询问,然后将宫女就地‘正法’,但现在无心无力。
刘鋹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无力回天的疲惫。
他什么都不想做了,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走路,甚至不想呼吸。
他觉得身上的赭黄袍越来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把它脱掉,又不知道脱掉之后该穿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刘鋹回到了寝殿。
殿中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他也没有叫人来点,而是径直走到龙榻前,坐下来。
龙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绣着五爪金龙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龙涎香味。
他伸手摸了摸那锦被,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绸,又缩了回来。
“来人。”他唤了一声。
殿外没有回应。
“来人。”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一个内侍从门外探出头来,怯怯地问:“陛下有什么吩咐?”
“拿酒来。”
内侍愣了一下:“陛下,您的身子......”
“拿酒来。”刘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内侍不敢再劝,应了一声,去了。
不多时,酒送来了。
一壶温过的黄酒,配了几碟小菜。
内侍把托盘放在桌案上,退到一旁,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这种要完蛋的君主,做出啥事都不意外。
那句话怎么说来是:穷图.....末路?
刘鋹倒了一杯,端起来,杯中的酒微微晃动,映着他的脸。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青青的,乱糟糟的。
他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哪里还是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天子?
这分明是一个枯槁的老人。
他一仰头,把酒灌进喉咙。
酒是温的,入喉却有一股火烧般的辛辣。
他咳了两声,又倒了第二杯。
三杯酒下肚,他的脸渐渐泛红,眼珠却更加黯淡。
刘鋹把酒杯放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靠在龙榻的床柱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殿中越来越暗。
那盏未点的灯烛静静地立在灯架上,烛芯上的灯芯草已经焦黑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味。
黑暗中,刘鋹睁开了眼睛。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他想,外面那些明军,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巡逻,是在放哨,还是在喝酒吃肉?
......
大名府城外,数十名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策马而来,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城门口巡逻的士卒见这阵仗,不敢阻拦,拔腿就往城里跑,一路跑一路喊。
很快,天雄军便派来几名官员出城迎接,个个面色惊疑,拱手问道:
“不知诸位来此,所为何事?”
领头的绯袍官员端坐马上,居高临下,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来,朗声道:
“本官乃朝廷任命的天雄军转运使,自然来此核查赋税。劳烦找个驿站,我等要下榻。”
说罢,将绢帛收了回去,也不给看,但那明黄的颜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天雄军官员脸色瞬间难堪之色。
本以为朝廷是说一说,毕竟全国那么多藩镇,真动手,不怕引起造反吗?
而且新年刚过,朝廷就突然派人来,实在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连个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绯袍官员竖眉道,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
“莫非欲抗旨不成?!”
“不敢,不敢。”天雄军官员连连摆手,额头沁出了细汗,“既如此,我等这就给诸位上官安排住宿。”
“还算识相。”绯袍官员哼了一声,
“准备好税册、户册、田册等,明日我等便要开始核查。一样都不能少,一样都不能错。”
节度府内,气氛压抑如凝水,连空气都好像变得黏稠了。
符昭愿坐在主位,扫视诸将,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尔等让本公议事,为何一直不说话?”
“大帅!”左首的武将霍然起身,目光炯炯道,“您首先是天雄军的大帅,其次才是朝廷的魏国公。”
“如今朝廷派什么鸟转运使来,要恶心大伙,您得给大伙做主!”
“是啊!得拿个主意。”
“没错,我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必须一条心。”
符昭愿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半起身附和的将领,拳头慢慢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真让六姐说对了,这群人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
平日里还算恭敬,见了他点头哈腰,可真当利益受损,立马义愤填膺,连装都不装了。
符昭愿缓缓开口,声音冷了下来:“哦?那你们要让本公做什么?”
他心里门清,天雄军的账根本查不了,一查就要出事。
这不仅仅是他执政以来的弊政,而是从符彦卿时期就开始了。
符彦卿典型的军阀心思,有钱大伙一起挣,有事一起扛。
天雄军的截留、隐瞒的赋税,大部分都由符家与下面的文武分润。
账册做得天衣无缝,可若真要一笔一笔地查,到处都是窟窿。
有人大声道,唾沫星子横飞:“先不配合,给他们假账本,看看朝廷的反应。”
“要是朝廷非要让大伙把吞进去的钱吐出来,损失大伙的利益,那就——起兵!”
这十来年的日子,各家早就不知道贪污了多少财富,堆在库房里发霉。
他们最怕的就是朝廷让吐出来,而且可能性极大。
毕竟,朝廷来钱最快的方式,不就是搞他们这些藩镇吗?
直接抄家暴富!
又有人道:“没错!咱们占据河北南部最精华的地盘,兵多将广,钱粮充足,怕个鸟!”
“就是,又不是咱们大名府一家的事,到时候还可以联系别的藩镇。”
“天平军、义武军就不错,三家联合起来,彻底占据河北、山东,怕什么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