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564节

  远处,宫城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城墙上,可以隐约看到走动的人影。

  那不是南汉的禁军,是明军的士兵。

  他们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芒,像是一条沿着城墙缓缓流动的银线。

  宫城外,隐隐约约可以听到脚步声、口令声。

  声音不大,却很密集,像蚂蚁爬过地面,窸窸窣窣,绵延不绝。

  刘鋹扶着窗棂,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起几年前自己刚刚登基的时候,那时他也是站在这个地方,推开这扇窗户,望着城墙上的禁军。

  那时的禁军甲胄鲜明,长枪如林,他看了,心中满是豪气。

  如今还是这个窗户,还是这片城墙,只是城墙上的人换了,旗也换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关上了窗户。

  刘鋹没有回寝殿,而是一路往后宫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待在那座偏殿里,不想看到那些落满灰尘的御案,不想闻到那些发苦的药味。

  明军封锁皇宫后,他最初是很害怕,怕有士卒冲进来,将他揪下龙椅,肆意羞辱。

  亡国之君嘛,总是会被欺负。

  可随着明军一直不入宫,刘鋹便不再紧张,反而很希望对方能入宫,宣判自己的结果。

  要杀要剐,总得给句话嘛,没动静才是最让人痛苦的。

  他不是没想过出宫投降,献上传国玉玺,但最终打消。

  有人伺候的日子,能多过几天,就多过几天,得过且过嘛。

  后宫空荡荡的。

  宫女、太监们见到他就躲,低着头匆匆走开,像是躲瘟神。

  刘鋹不在意,也不想在意。

  他走过一座座宫殿,乾和殿、显德殿、万政殿...每一座都金碧辉煌,每一座都那么凄凉。

  走到一处转角时,他听到有人在哭。

  声音很低,压抑着,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停下来,循声望去,见一个年轻宫女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

  刘鋹站在远处,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过去,也没有出声。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要是放在之前,他大概率会去询问,然后将宫女就地‘正法’,但现在无心无力。

  刘鋹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无力回天的疲惫。

  他什么都不想做了,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走路,甚至不想呼吸。

  他觉得身上的赭黄袍越来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把它脱掉,又不知道脱掉之后该穿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刘鋹回到了寝殿。

  殿中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他也没有叫人来点,而是径直走到龙榻前,坐下来。

  龙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绣着五爪金龙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龙涎香味。

  他伸手摸了摸那锦被,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绸,又缩了回来。

  “来人。”他唤了一声。

  殿外没有回应。

  “来人。”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一个内侍从门外探出头来,怯怯地问:“陛下有什么吩咐?”

  “拿酒来。”

  内侍愣了一下:“陛下,您的身子......”

  “拿酒来。”刘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内侍不敢再劝,应了一声,去了。

  不多时,酒送来了。

  一壶温过的黄酒,配了几碟小菜。

  内侍把托盘放在桌案上,退到一旁,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这种要完蛋的君主,做出啥事都不意外。

  那句话怎么说来是:穷图.....末路?

  刘鋹倒了一杯,端起来,杯中的酒微微晃动,映着他的脸。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青青的,乱糟糟的。

  他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哪里还是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天子?

  这分明是一个枯槁的老人。

  他一仰头,把酒灌进喉咙。

  酒是温的,入喉却有一股火烧般的辛辣。

  他咳了两声,又倒了第二杯。

  三杯酒下肚,他的脸渐渐泛红,眼珠却更加黯淡。

  刘鋹把酒杯放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靠在龙榻的床柱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殿中越来越暗。

  那盏未点的灯烛静静地立在灯架上,烛芯上的灯芯草已经焦黑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味。

  黑暗中,刘鋹睁开了眼睛。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他想,外面那些明军,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巡逻,是在放哨,还是在喝酒吃肉?

  ......

  大名府城外,数十名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策马而来,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城门口巡逻的士卒见这阵仗,不敢阻拦,拔腿就往城里跑,一路跑一路喊。

  很快,天雄军便派来几名官员出城迎接,个个面色惊疑,拱手问道:

  “不知诸位来此,所为何事?”

  领头的绯袍官员端坐马上,居高临下,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来,朗声道:

  “本官乃朝廷任命的天雄军转运使,自然来此核查赋税。劳烦找个驿站,我等要下榻。”

  说罢,将绢帛收了回去,也不给看,但那明黄的颜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天雄军官员脸色瞬间难堪之色。

  本以为朝廷是说一说,毕竟全国那么多藩镇,真动手,不怕引起造反吗?

  而且新年刚过,朝廷就突然派人来,实在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连个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绯袍官员竖眉道,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

  “莫非欲抗旨不成?!”

  “不敢,不敢。”天雄军官员连连摆手,额头沁出了细汗,“既如此,我等这就给诸位上官安排住宿。”

  “还算识相。”绯袍官员哼了一声,

  “准备好税册、户册、田册等,明日我等便要开始核查。一样都不能少,一样都不能错。”

  节度府内,气氛压抑如凝水,连空气都好像变得黏稠了。

  符昭愿坐在主位,扫视诸将,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尔等让本公议事,为何一直不说话?”

  “大帅!”左首的武将霍然起身,目光炯炯道,“您首先是天雄军的大帅,其次才是朝廷的魏国公。”

  “如今朝廷派什么鸟转运使来,要恶心大伙,您得给大伙做主!”

  “是啊!得拿个主意。”

  “没错,我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必须一条心。”

  符昭愿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半起身附和的将领,拳头慢慢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真让六姐说对了,这群人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

  平日里还算恭敬,见了他点头哈腰,可真当利益受损,立马义愤填膺,连装都不装了。

  符昭愿缓缓开口,声音冷了下来:“哦?那你们要让本公做什么?”

  他心里门清,天雄军的账根本查不了,一查就要出事。

  这不仅仅是他执政以来的弊政,而是从符彦卿时期就开始了。

  符彦卿典型的军阀心思,有钱大伙一起挣,有事一起扛。

  天雄军的截留、隐瞒的赋税,大部分都由符家与下面的文武分润。

  账册做得天衣无缝,可若真要一笔一笔地查,到处都是窟窿。

  有人大声道,唾沫星子横飞:“先不配合,给他们假账本,看看朝廷的反应。”

  “要是朝廷非要让大伙把吞进去的钱吐出来,损失大伙的利益,那就——起兵!”

  这十来年的日子,各家早就不知道贪污了多少财富,堆在库房里发霉。

  他们最怕的就是朝廷让吐出来,而且可能性极大。

  毕竟,朝廷来钱最快的方式,不就是搞他们这些藩镇吗?

  直接抄家暴富!

  又有人道:“没错!咱们占据河北南部最精华的地盘,兵多将广,钱粮充足,怕个鸟!”

  “就是,又不是咱们大名府一家的事,到时候还可以联系别的藩镇。”

  “天平军、义武军就不错,三家联合起来,彻底占据河北、山东,怕什么开封!”

首节 上一节 564/94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