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装好了十几辆大车,车上堆满了箱笼包袱。
龚澄枢骑上马,陈延寿坐上马车,带着几十个亲信,赶着大车朝码头狂奔。
城门口的戍卫兵如同摆设。
寥寥几个年纪大,不愿意跑的,坐在一旁眯眼看着慌乱的景象。
一行人顺顺利利出城。
可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
逃难的百姓、溃散的士兵、抢船的富户,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推搡,有人倒在泥水里被踩踏。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疼。
龚澄枢的大车被堵在街口,寸步难行。
“让开!都让开!”
亲兵们挥舞着刀,可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根本挡不住。
一个老妇人被推到,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后面的人踩着她过去。
龚澄枢手脚并用站在大车上,瞪眼破口大骂:“都跑个鸡儿了!”
“明军入城秋毫无犯,乖乖的跑啥!”
有个大腹便便的豪绅听到声音,看清说话之人,满脸通红大骂:“要不是你这个狗娘养的,见谁咬谁,老子至于跑路?!”
说罢,他气的撸起袖子,就带着家丁准备揍龚澄枢。
无奈人太多,根本挤不过去。
龚澄枢急得满头大汗,顾不上反驳,从马上跳下来,冲到前面,亲自推搡人群。
他的锦袍被扯破,帽子歪了,脸上被谁抓了一道血痕。
“让我过去!我是龚澄枢!朝廷命官!”
没人理他。
陈延寿从马车里钻出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他踮起脚尖往远处看,码头上黑压压全是人头,船却只有那几艘,一艘已经满了,正在解缆,另一艘被几个彪形大汉占着,船主正在漫天要价。
“一百两一张票!不买就滚!”
“我出两百两!”
“我出五百两!”
陈延寿急道:“船呢?不是一直在码头停靠?”
一个不妙的念头像毒蛇一样从脑海深处蹿上来。
那群腌臜玩意......莫不是......卷了自己的钱,跑路了?
念及此处,陈延寿一屁股瘫软倒地,生无可恋。
给旁人做嫁衣啊!
就在这时,城北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是无数人同时呐喊汇聚成的声浪,沉闷而厚重,像闷雷从远处滚来,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紧接着是兵器的碰撞声、脚步声、号角声,混杂在一起,越来越近。
有人从城北方向跑过来,衣衫不整,满脸惊恐,一边跑一边喊:“明军!明军进城了!”
百姓像炸了锅的蚂蚁,四散奔逃。
有人朝码头挤,有人朝巷子里钻,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马车被推翻了,箱子滚了一地,金银珠宝被人踩进泥里。
龚澄枢被涌来的人群冲倒了,他趴在地上,几只脚从他身上踩过去,踩得他惨叫不止。
一个亲兵拼死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拖到路边。
码头上最后一艘船也开了。
那船主收了满船的银钱,不等最后几个人上船就下令解缆。
几个没赶上的人跳进水里,抓住船帮不放,船主让人拿竹篙把他们打下去。
龚澄枢眼睁睁看着那艘船越行越远,消失在江雾中。
他的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嘴角流下一丝涎水。
“完了...全完了......”
陈延寿倒是表现的还算得体。
稳稳当当整理衣袍,平静的看着不远处狂奔的明军。
他可是有后手的。
听说林仁肇很厚待潘崇彻。
潘崇彻那个降将,如今在明军营中不但没受半点折辱,反而被待为上宾,好吃好喝地供着。
自己有对方家眷在手,看在潘崇彻的面子上,林仁肇应该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吧?
......
难得的好天气。
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暖融融地照着这座浑身发抖的城池。
天空是那种洗过一样的蓝,干净得几乎透明,几缕白云懒懒地飘在天边。
城墙上,南汉的旗帜已被扯下,堆在垛口边,像一堆褪了色的破布。
取而代之的,是明军的旌旗!
一面面崭新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斗大的“明”字,在金色的晨光中格外醒目。
城门口,明军的士兵已经换防完毕。
两列士兵分站两侧,铁甲锃亮,长枪如林,盾牌靠在脚边,整齐划一。
头盔上的红缨被风吹得微微摆动,每个人的面孔都朝着前方,目光沉稳,没有表情。
城门楼上,一个镇南军军使正扶着垛口,俯瞰城中的街巷。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空荡荡的街道,然后转向远处的宫城。
那里最高处的琉璃瓦,正泛着金黄的光泽。
“南边城门呢?”他回头问。
也不知道是啥情况,他们率军抵达时,兴王府竟然城门洞开。
压根没人反抗,甚至连官员都没有出现,搞的他一头雾水。
身边的士兵答道:“已派人去了。东门、西门、南门,都换了咱们的人。”
“各城门驻兵五十,没有卢都使的军令,所有人许进不许出。”
军使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城中。
从北门往南,每隔一段路就设有一个哨卡。
每个哨卡由五到十名士兵把守,盾牌立在身前,长枪斜指着地面,随时可以端起。
哨卡之间的街巷里,有明军士兵三人一伍,来回巡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这座南汉国都,彻底被明军接管!
辰时三刻,林仁肇率中军入城。
他没有骑马,步行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一身崭新的铁甲,甲片是翻新的,银亮如镜,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甲片间的缝隙用牛皮绳紧密相连,绳结整齐,一丝不苟。
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上镶着铜饰,擦拭得一尘不染。
刘玉山跟在他身后,四下张望,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咧嘴嘀咕了一句:
“都躲家里了。”
林仁肇没有接话。
队伍穿过北门大街,经过十字街口,向南行进。
街道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偶尔从门缝里露出一双眼睛,怯怯地望着这些陌生的士兵。
一只猫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在路中间,蹲在那里,歪着头看那些铁甲士兵。
有汉子弯腰做了个驱赶的手势,那猫喵了一声,窜进了巷子。
走到一处巷口时,几个百姓跪在路边,伏着身子,头不敢抬。
林仁肇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
“将军。”
“将军。”
见到林仁肇走过,沿途巡逻、布防的士兵们纷纷站直,抱拳行礼。
林仁肇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御街时,他停下脚步。
这里曾是兴王府最繁华的街道,酒楼、茶肆、布庄、当铺,一家挨着一家。
此刻虽然门窗紧闭,但街面上干干净净,没有杂物,没有血迹。
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反射着淡淡的光,甚至有些暖意。
几个明军士兵正在清理街面上被丢弃的杂物。
几辆翻了的手推车、一些散落的货物。
他们把东西搬到路边,堆在一起。
墙角蹲着一个老人,浑身发抖,瘦削的手捂着嘴,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那些士兵。
一个士兵走过去,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递过去。
老人没有接,只是看着那个饼。
士兵把饼放在他脚边,站起来,走开了。
老人低头看了看那个饼,又看了看远去的士兵,两行浑浊的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流下来。
林仁肇望着这一幕,问道:“那士卒叫什么?”
刘玉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辨认了一下,当即答道:“大帅,末将认识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