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睁开双眼,周遭的景象似乎骤然一变!
天地仿佛失去了色彩,化为一片灰白,唯有百步之外那鲜红的靶心,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火种,灼灼燃烧,色彩鲜明得刺眼!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靶心仿佛有了生命,像一个极其顽皮又敏捷的麋鹿,在不断跳跃、舞动,对他进行着无声的挑逗。
王宣猛然举起手中那柄冰凉而熟悉的雕弓。
这具弓承载自己梦想、左厢的数万将士的期待、都使朱骁的信任,一切的一切就在这一刻!
弓弦在他巨力下拉开发出“吱呀呀”的坚韧声响,那是它的身躯在怒吼,愿意陪主人一起承担千钧重担!
“咻——!”
第一箭离弦而出!
如同挣脱囚笼的猛虎,携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贪婪而又精准地扑向那跳跃的麋鹿,将其一口吞噬!
“咻!咻!咻!”
第二支、第三支......第八支,接连不断,每一箭都精准、果决、狠戾地钉入靶心,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夺夺”声。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数万道目光死死盯在场中央那一人一马身上,空气凝固得如同铁板一般。
朱骁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场上的每一瞬,连眼睛酸涩刺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此刻,他是配角,是绿叶。
不!全场所有人都是绿叶,唯有那个在马上搭弓引箭的王宣,才是唯一的主角!
罗茂突然大叫:“他......他这是要作甚?!”
另一侧的陈思让眉头紧蹙,满眼凝重的盯着王宣,好小子......
连王峻也坐不住了,他再次站起身,目光咄咄地逼视着王宣的双手。
只见王宣的手中,赫然同时扣上了两支箭矢!
他的身躯随着奔马的起伏而律动,也如同数万将士此刻被揪到顶点的心情,跌宕不定。
终于!在王宣眼神冷冽如冰的刹那,两支箭矢如同两条破浪而出的蛟龙,并驾齐驱,以一种决然的姿态撕裂空气,向着靶心猛扑而去!
“夺!夺!”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闷响,为这场惊心动魄的比试划上了终止符。
朱骁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露出酣畅淋漓的笑容,高声大呼:“好样的!”
“王将军!王将军!王将军!”
整个校场彻底沸腾了!
即便是右厢的士卒们,此刻也面露无比的激动与敬服。
在这一刻,对那批甲胄归属的关心已然褪去,只有对强者的崇拜!
能亲眼见证此等神技,岂能无动于衷?!
陈思让深深的看着王宣,他心服口服。
然而王宣却并未沉浸在这份属于他的荣耀之中。
他迅速策马奔回左厢阵前,猛地勒住战马,飞身跃下,一个箭步上前单膝跪地,向朱骁抱拳沉声道:“末将王宣——幸不辱命!”
朱骁大笑着快步上前,双手用力将他扶起:“哈哈哈!你立了大功!”
众将也立刻围拢上来,激动地拍打着王宣的肩膀臂膀,释放着压抑的情绪。
“王相公有话说——!”
十余名王峻的亲兵武夫齐声嘶吼,巨大的声浪暂时压过了校场的喧闹。
众将的目光瞬间聚焦于王峻身上,这厮还想说什么?
待校场逐渐安静下来,王峻朝王宣露出一抹笑容:“王节帅果然虎父无犬子!贤侄今日之表现,当真了不得!”
王宣上前一步,神色平静道:“某将替家父,谢王相夸奖。”
王峻点了点头,穷图匕见:“本相身前缺一个偏将,你若来,此位非你莫属。本相保证,三年内让你擢升大将之位!”
“嘶——!”
直贼娘,这王峻真是张口就来,仿佛大将是他能随意安排似的?
不过还是有很多人羡慕看着王宣,能受到王峻看重,未来简直不可估量!
朱骁眉头瞬间紧锁,就这么当自己的面挖墙角?
还没待他张口反驳,就听王宣朗声道:“谢王相厚爱!然末将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唯有辜负王相美意了。”
王峻面色骤冷,连道三声:“好!好!真好!”
他堂堂大周皇帝之下第一人,这段时间就这么没排面吗?
先是朱骁当面顶撞他,随后又是这个王宣不识抬举,真当他软弱可欺?!
王峻冷冰冰地道:“本相记得,虎捷军还有一千匹战马的份额未曾商定吧?本相今日便替尔等做主了!”
众将闻言,无不怒目而视!
这厮竟如此不要面皮,公然要将这一千匹战马划给右厢?
陈思让脚步微动,嘴唇翕张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王峻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流露出一丝讥讽:“本相还想看一场射箭,若是王宣你能让本相满意,这一千匹战马就归左厢了。”
朱骁立即踏前一步,沉声道:“王将军刚历经苦战,精力耗损!王相若还想看什么,便由朱某来奉陪!”
第91章 本将来!
王峻立刻摆出一副遗憾的样子,长叹一声,扬声道:“既如此,那这一千匹战马,便依前议,归右厢所有了!”
朱骁目光冰冷地直视王峻,他这是铁了心要将王宣架在火上烤。
以其枢密使之尊,对军备分配确有临时决断之权,即便闹到御前,也无人能多说什么。
王宣猛然上前一步,直视王峻,朗声道:“王相想看什么!”
王峻拿起一顶头盔,随手拿起一顶军盔,指着盔顶那簇鲜艳的红缨:
“简单。寻一人戴上此盔,立于百步之外。你若能一箭射落这红缨,而不伤其人分毫,那么这一千匹战马,本相即刻划归左厢!”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王峻此举,表面是针对王宣的箭术,实则刀锋直指朱骁!
莫说百步之外射中细小红缨的难度犹如登天,单是让主将去找一个士卒来冒这性命之险,就是在公然践踏朱骁的名声!
万一直接射死,那更是影响恶劣。
前排听到规则的士卒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让某来!”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骤然响起!
只见马彪猛地从人群中挤出,大步流星走到王峻面前,几乎是一把夺过那头盔,目光如刀,狠狠剜了王峻一眼。
“二哥!”罗茂失声惊呼,本能地扑上前想要抢夺头盔,“让俺来!俺没二哥你对大哥用处大!死了也不可惜!”
瞧他的样子有点犹豫,可半天还是没有松开手。
马彪一把将他推开,厉声呵斥:“滚开!老子还没死呢,这种事轮不到你!”
他旋即朝朱骁拱手道:“大哥,我若死了,替我照顾好家人!”
他前段时间纳了两个小妾,看样子还是挺有感情的。
朱骁看着这一幕,失笑一声,缓步走到马彪面前,不容分说地伸手拿过头盔。
马彪想说什么,却被朱骁伸手制止,瞬间虎目含泪,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朱骁朝王宣大声道:“本将来!你只管射,生死无怪!”
说罢,他带上头盔,头也不回的朝百步之外走去。
众将见状,无不骇然失色!纷纷涌上前焦急劝阻:
“都使不可!”
“让我去!”
“万万不可啊!”
他们的一身富贵全寄托于对方身上,要是他死了,那他们前途瞬间暗淡。
王峻冷冷盯着朱骁,仿佛已预见其血溅当场的结局。
他身边的一些将领,甚至眼中流露出看戏般的兴奋与残忍,似乎觉得一位禁军大将如此冒险,既罕见又刺激。
后方的士卒虽听不清具体规则,但从前方将领激烈的反应和朱骁持盔走向远方的举动中,也猜出了大概。
但凡与朱骁没有利益关系的人,眼中或多或少都流露出兴奋、残忍感。
一个大将死在他们面前,是一件很值得吹嘘的事情。
谁不会死嘛!凭啥你大将不能死!
看着已经到达百步之外的朱骁,王宣紧握雕弓,决绝举起,大声道:“都使,我若射死你,拿命赔你!”
王峻,我※尼玛!
看着远处那对准自己的、闪烁着寒光的箭镞,朱骁心中猛不丁一阵恐惧,害怕会死在箭矢之下,再也见不到兄弟与女人。
他脑子很突兀的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自己死了,家里的那几个女人会不会哭泣。
李清儿定会痛哭失声,她早已用行动证明了她的真心;崔玉或许会伤心一会,毕竟相处日短;董小娘大概会低落很久,是自己将她从泥淖中买出,给了她尊严,若自己死了,她恐怕又会沦入悲惨境地。
宋娘和董娘,应该会回宫廷吧,自己死了,她们就没有任务了。
朱骁已经后悔刚刚鲁莽的举动。
可那种情况下,由不得自己多想,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马彪或者罗茂陷入死地。
更不能在虎捷军左厢所有将士面前,表现的软弱,不珍惜大伙性命,那会彻底动摇自己的威望。
他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的位置,绝不能就此跌落!
他甚至胡思乱想起来:王宣要是真射死他,自己会不会怪他。
怪不怪都无所谓了,毕竟自己都死了,只是马彪他们一定会杀了王宣给自己报仇,哪怕自己已经提前说不怪他。
朱骁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幕慢了,刚刚经历的一切如镜片般回溯。
他看到了潘美、罗彦环、卢昭等人的焦急与愤怒,也看到了严寿等人眼中的犹豫,更看到有人对自己生死的默然。
他娘的,老子若能活下来,这帮看热闹的一个也别想好过!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即便真活下来,他也不会做什么的,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不把自己命当回事,愿意为你送死,那是不可能的。
就算朱骁他自己,也不愿意为曹英,甚至郭威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