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主力到了功劳就要分给别人,那跟在班师回朝的庆功宴上被人从碗里抢肉吃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在他的心窝里捅刀吗?
“呜——呜——呜——!”
号角声划破霜冻的晨空。
“杀——!博得封妻荫子!”
明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盾牌手在最前面,将半人高的铁盾狠狠砸进地面,激起一圈雪雾。
长枪手紧随其后,长枪从盾牌间隙中伸出去,在晨光中闪着冷森森的寒芒。
弓弩手在两翼展开,弓弦拉满,箭头微微上扬,对准了南汉军营的方向。
每百人一队,每队之间留出通道,层层推进。
脚步声震得大地发颤,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南汉军营中,郭崇岳正在磕头。
“什么声音?”
他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来,膝盖撞翻了供桌。
香炉骨碌碌地滚落在地,香灰洒了他一身,烫得他一个激灵。
神像和牌位东倒西歪,关公的画像从墙上脱落,飘飘悠悠地盖在了他的脚面上。
他冲出帐外,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钉在了原地。
漫山遍野的明军方阵,正从晨雾中缓缓压过来。
铁甲泛着冷光,长枪如林,旌旗蔽日。
这一刻,郭崇岳的脑子一片空白。
“迎......迎敌!”他声嘶力竭地喊。
可南汉军营已经炸了锅。
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有的在穿衣服,有的在找兵器,有的光着脚就跑。
“斥候呢?!都他娘打到门口,咋没人报信!”
“腌竖误国啊!”
“爹,孩儿不孝,今日要嘎了。”
叫骂声、哭喊声、刀剑碰撞的铿锵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浑水。
“快!盾牌手上前!”
“弓手!弓手在哪?”
各营的将领拼命喊着口令,嗓音嘶哑,额上青筋暴起。
可士兵们浑身发抖,动作迟缓。
有人刚举起盾牌,手一滑,盾牌掉在地上,拉弓,手指僵直,弓弦拉不满。
溃兵们从莲花峰一路败退下来,心中本就有余悸。
如今看到明军的阵势,听到火炮的轰鸣,那股恐惧又涌了上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跑啊”,很快,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一个人跑带动十个人跑,十个人跑带动一百个人跑。
“跑啊!”
“明军杀过来了!”
将领们拔刀砍了两个逃兵,可溃势难挡,潮水般的人流从他们身边涌过,裹挟着他们一起往后跑。
明军的火炮开火了。
炮声沉闷如夏日的闷雷,在天边滚过。
炮弹拖着尖锐的呼啸落在南汉军营中,炸出一团团黑红色的烟尘,碎土和雪块被掀上半空,又哗啦啦地落下来。
木栅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飞出去削倒了好几个奔跑的士兵。
帐篷起火,火舌舔着干冷的布面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而起,在天上拉出一道道黑色的柱子。
冻僵的士兵们连逃跑都跑不快,跌跌撞撞,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有人跑着跑着腿一软摔倒在地,两只手扒着地面拼命想站起来,可身后涌来的人潮根本不给他机会。
一只脚踩在他的后背上,又一只脚,又一只脚......直到他再也爬不起来。
战场上的厮杀惨烈而短暂。
明军的长枪手冲进南汉军寨,刀光闪烁,鲜血四溅。
鲜血溅在雪地上,迅速洇开,在白色的雪面上画出触目惊心的红色图案。
那些冻僵的南汉士兵,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皇甫继勋越过拒马,举槊兴奋大叫:“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平定南汉后,朝廷肯定要抽调岭南青壮入禁军。
要是全给杀完,自己还怎么想办法调到新军,还怎么远离卢绛那厮呢!
一想到卢绛,皇甫继勋的脸就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郭崇岳被明军团团围住,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只剩下三五个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刀尖朝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将军,投降吧!”亲兵喊道。
郭崇岳惨然一笑,摇了摇头。
他是阉人,是养子,是靠着刘鋹的宠信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投降了,明军不会留他。
与其受辱,不如......不如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拔出腰间仅剩的一把短刀,犹豫了一下。
“都让开!”
就在此时,一声雷霆怒吼从包围圈外炸响。
只见皇甫继勋策马冲开人群,面目狰狞,长槊在手中稳如磐石。
战马四蹄翻飞,溅起的泥土和碎雪打在两侧士卒的脸上。
长槊裹着风声刺出,快如闪电。
郭崇岳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短刀,就觉得胸口一凉。
皇甫继勋手臂青筋暴起,握住槊杆猛地发力,想把对方整个人挑起来,好让周围的士卒都看清楚。
看清楚是谁杀了南汉主帅,看清楚他皇甫继勋的英武!
可郭崇岳虽是阉人,平日里却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吃得肥头大耳,身子沉甸甸的像一袋湿面。
槊杆在重压下弯成了一张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半天没挑起来。
皇甫继勋的脸涨得更红了。
他又使了把劲,槊杆弯得更厉害,还是挑不动。
他无奈放弃了,扯着嗓子大叫:“杀刘汉主帅者,皇甫继勋是也!”
围着的明军士卒眼神闪过一丝阴郁。
他们围了郭崇岳这么久,堵住了所有退路,逼得他只剩三五人,眼看就要收网。
就差最后那一刀。
按军中的规矩,谁斩了敌方主帅谁就能因功擢升,一个指挥使的前程就在眼前。
可皇甫继勋,堂堂一个大将,就这么厚颜无耻地冲进来,一槊把所有人的功劳全抢走了?
士卒们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皇甫继勋身上。
皇甫继勋对此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乎,心满意足地仰头大笑。
主将授首,三万大军顷刻崩溃。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
“降了,降了,莫杀了。”
“别杀了,真的降了。”
控制军寨后,卢绛当即下令安顿降兵。
缴械、清点、编队、看押,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他站在高处,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等着主力的到来。
......
洪武七年结束,八年(966)的车轮徐徐驰来。
这一年,在百姓中,值得称道的,便是宰相李昊离世,讨伐南汉。
而在庙宇中,却有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削藩!
自去岁底皇帝宣布收拢藩镇政、财大权后,一切显得那么平静。
可越是平静,越是让人心里惶惶,仿佛各地藩镇在积蓄力量,等一个爆发的机会!
宣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银炭偶尔噼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朱骁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捏着一封密信。
信是朔方镇送来的,火漆封口完好,印着卢昭的私章。
卢昭在信中禀报,王武已派人前往朔方,相约共同举兵叛乱。
而据他秘密探查,王武还勾连了李光睿、郑学义,意欲连成一片,据西北而抗朝廷。
信的末尾,是一大段剖白忠心的话。
什么命是皇帝给的,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云云。
朱骁放下密信,淡淡道:“静难军有没有派人送信?”
王武都给卢昭送信,怎么可能不给静难军送信?
一旦朔方、静难二镇与王武勾连,整个西北就彻底被叛军把持。
不说割据,也能有很大的自保之力。
吕蒙正拱手道:“回陛下,自去岁底您颁布圣旨后,静难......便再无上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