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556节

  等主力到了功劳就要分给别人,那跟在班师回朝的庆功宴上被人从碗里抢肉吃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在他的心窝里捅刀吗?

  “呜——呜——呜——!”

  号角声划破霜冻的晨空。

  “杀——!博得封妻荫子!”

  明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盾牌手在最前面,将半人高的铁盾狠狠砸进地面,激起一圈雪雾。

  长枪手紧随其后,长枪从盾牌间隙中伸出去,在晨光中闪着冷森森的寒芒。

  弓弩手在两翼展开,弓弦拉满,箭头微微上扬,对准了南汉军营的方向。

  每百人一队,每队之间留出通道,层层推进。

  脚步声震得大地发颤,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南汉军营中,郭崇岳正在磕头。

  “什么声音?”

  他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来,膝盖撞翻了供桌。

  香炉骨碌碌地滚落在地,香灰洒了他一身,烫得他一个激灵。

  神像和牌位东倒西歪,关公的画像从墙上脱落,飘飘悠悠地盖在了他的脚面上。

  他冲出帐外,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钉在了原地。

  漫山遍野的明军方阵,正从晨雾中缓缓压过来。

  铁甲泛着冷光,长枪如林,旌旗蔽日。

  这一刻,郭崇岳的脑子一片空白。

  “迎......迎敌!”他声嘶力竭地喊。

  可南汉军营已经炸了锅。

  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有的在穿衣服,有的在找兵器,有的光着脚就跑。

  “斥候呢?!都他娘打到门口,咋没人报信!”

  “腌竖误国啊!”

  “爹,孩儿不孝,今日要嘎了。”

  叫骂声、哭喊声、刀剑碰撞的铿锵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浑水。

  “快!盾牌手上前!”

  “弓手!弓手在哪?”

  各营的将领拼命喊着口令,嗓音嘶哑,额上青筋暴起。

  可士兵们浑身发抖,动作迟缓。

  有人刚举起盾牌,手一滑,盾牌掉在地上,拉弓,手指僵直,弓弦拉不满。

  溃兵们从莲花峰一路败退下来,心中本就有余悸。

  如今看到明军的阵势,听到火炮的轰鸣,那股恐惧又涌了上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跑啊”,很快,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一个人跑带动十个人跑,十个人跑带动一百个人跑。

  “跑啊!”

  “明军杀过来了!”

  将领们拔刀砍了两个逃兵,可溃势难挡,潮水般的人流从他们身边涌过,裹挟着他们一起往后跑。

  明军的火炮开火了。

  炮声沉闷如夏日的闷雷,在天边滚过。

  炮弹拖着尖锐的呼啸落在南汉军营中,炸出一团团黑红色的烟尘,碎土和雪块被掀上半空,又哗啦啦地落下来。

  木栅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飞出去削倒了好几个奔跑的士兵。

  帐篷起火,火舌舔着干冷的布面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而起,在天上拉出一道道黑色的柱子。

  冻僵的士兵们连逃跑都跑不快,跌跌撞撞,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有人跑着跑着腿一软摔倒在地,两只手扒着地面拼命想站起来,可身后涌来的人潮根本不给他机会。

  一只脚踩在他的后背上,又一只脚,又一只脚......直到他再也爬不起来。

  战场上的厮杀惨烈而短暂。

  明军的长枪手冲进南汉军寨,刀光闪烁,鲜血四溅。

  鲜血溅在雪地上,迅速洇开,在白色的雪面上画出触目惊心的红色图案。

  那些冻僵的南汉士兵,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皇甫继勋越过拒马,举槊兴奋大叫:“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平定南汉后,朝廷肯定要抽调岭南青壮入禁军。

  要是全给杀完,自己还怎么想办法调到新军,还怎么远离卢绛那厮呢!

  一想到卢绛,皇甫继勋的脸就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郭崇岳被明军团团围住,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只剩下三五个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刀尖朝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将军,投降吧!”亲兵喊道。

  郭崇岳惨然一笑,摇了摇头。

  他是阉人,是养子,是靠着刘鋹的宠信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投降了,明军不会留他。

  与其受辱,不如......不如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拔出腰间仅剩的一把短刀,犹豫了一下。

  “都让开!”

  就在此时,一声雷霆怒吼从包围圈外炸响。

  只见皇甫继勋策马冲开人群,面目狰狞,长槊在手中稳如磐石。

  战马四蹄翻飞,溅起的泥土和碎雪打在两侧士卒的脸上。

  长槊裹着风声刺出,快如闪电。

  郭崇岳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短刀,就觉得胸口一凉。

  皇甫继勋手臂青筋暴起,握住槊杆猛地发力,想把对方整个人挑起来,好让周围的士卒都看清楚。

  看清楚是谁杀了南汉主帅,看清楚他皇甫继勋的英武!

  可郭崇岳虽是阉人,平日里却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吃得肥头大耳,身子沉甸甸的像一袋湿面。

  槊杆在重压下弯成了一张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半天没挑起来。

  皇甫继勋的脸涨得更红了。

  他又使了把劲,槊杆弯得更厉害,还是挑不动。

  他无奈放弃了,扯着嗓子大叫:“杀刘汉主帅者,皇甫继勋是也!”

  围着的明军士卒眼神闪过一丝阴郁。

  他们围了郭崇岳这么久,堵住了所有退路,逼得他只剩三五人,眼看就要收网。

  就差最后那一刀。

  按军中的规矩,谁斩了敌方主帅谁就能因功擢升,一个指挥使的前程就在眼前。

  可皇甫继勋,堂堂一个大将,就这么厚颜无耻地冲进来,一槊把所有人的功劳全抢走了?

  士卒们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皇甫继勋身上。

  皇甫继勋对此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乎,心满意足地仰头大笑。

  主将授首,三万大军顷刻崩溃。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

  “降了,降了,莫杀了。”

  “别杀了,真的降了。”

  控制军寨后,卢绛当即下令安顿降兵。

  缴械、清点、编队、看押,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他站在高处,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等着主力的到来。

  ......

  洪武七年结束,八年(966)的车轮徐徐驰来。

  这一年,在百姓中,值得称道的,便是宰相李昊离世,讨伐南汉。

  而在庙宇中,却有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削藩!

  自去岁底皇帝宣布收拢藩镇政、财大权后,一切显得那么平静。

  可越是平静,越是让人心里惶惶,仿佛各地藩镇在积蓄力量,等一个爆发的机会!

  宣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银炭偶尔噼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朱骁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捏着一封密信。

  信是朔方镇送来的,火漆封口完好,印着卢昭的私章。

  卢昭在信中禀报,王武已派人前往朔方,相约共同举兵叛乱。

  而据他秘密探查,王武还勾连了李光睿、郑学义,意欲连成一片,据西北而抗朝廷。

  信的末尾,是一大段剖白忠心的话。

  什么命是皇帝给的,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云云。

  朱骁放下密信,淡淡道:“静难军有没有派人送信?”

  王武都给卢昭送信,怎么可能不给静难军送信?

  一旦朔方、静难二镇与王武勾连,整个西北就彻底被叛军把持。

  不说割据,也能有很大的自保之力。

  吕蒙正拱手道:“回陛下,自去岁底您颁布圣旨后,静难......便再无上奏过。”

首节 上一节 556/94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