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鼻子在南汉兵的背后拱了一下,那士兵被掀翻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巨大的象蹄就踩碎了他的后背,骨裂声清晰可闻。
一个老卒躲闪不及,被象牙尖套刺穿胸膛。
整个人被挑起甩到半空,重重摔下,血沫从嘴里涌出,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一个少年新兵爬起来,转身就跑,被一头狂奔的战象从背后撞飞。
脊梁骨断裂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几乎听不见。
但从他口中涌出的鲜血和临死前扭曲的表情,将残酷一笔一笔地刻进每个人的眼底。
“稳住!不许退!”
李承渥拔出剑,砍了几个溃兵,依然挡不住,像洪水决堤,非人力可违。
“跑啊!大象疯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南汉军的阵线像纸糊的一样,一击即碎。
本就是东拼西凑的乌合之众,能拉到前线就不错了,指望他们卖命?
明军的火炮还在持续射击。
炮膛滚烫,炮手们用湿布裹着炮身往上浇水降温。
冷水浇上去,白汽蒸腾,滋滋作响,像一锅滚油里泼了冷水。
后面搬运弹丸的士兵来回奔跑,汗流浃背。
有人在炮火声中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谁也听不清谁在喊什么,只能看手势、看旗号,全凭平日操练的习惯在动作。
林仁肇站在高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穿过硝烟,穿过混乱的战场,一片清明。
他沉着地挥动令旗,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全军出击!”
明军的号角声陡然变得急促。
士卒排成密集的方阵,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弩手在两翼掩护。
每百人一都,每都之间留出通道,层层推进,整齐划一。
盾牌手将盾牌并拢,形成一道移动的铁墙。
长枪从盾墙的缝隙中探出,如刺猬般密密麻麻。
“杀!”
数万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南汉军的溃兵被明军方阵追上,像镰刀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长枪捅进胸膛,刀刃劈开头颅,盾牌将人砸倒。
哀嚎声、求饶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响彻整个莲花峰。
赵大是被抓来的壮丁。
他不想打仗,从前听说书先生讲刘关张时,也曾热血沸腾,想着若赶上乱世,凭七尺之躯建功立业。
可真的站在战场上,面对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和疯狂逃命的同伴,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快走!”
有人拽了他一把,他踉踉跄跄跟着人群往后跑,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一只大手伸过来,将他从踩踏中拽出来。
是那个扛扁担的老汉。
老汉满脸尘土,眼神中满是恐惧和绝望,低声说了句什么,赵大没听清。
他只知道,必须跑,跑得越远越好。
赵大跑不快。
他是被抓来的,来的时候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脚底磨出了血泡。
他拼命往前跑,可腿脚不听使唤,越跑越慢。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明军的盾牌手已经追到了身后,盾牌上沾满了鲜血,长枪从盾缝中伸出来,直直地刺向他的后背。
“别......饶命——!”
赵大发出一声绝望的叫喊。
枪尖刺入他的肩胛骨,剧痛钻心。
他扑倒在地,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浸湿了泥土。
赵大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妻子和孩子的脸。
他说过,打完仗就回去......
年少的陈二狗缩在人群中瑟瑟发抖,双臂紧紧抱着头,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塞进地里。
他今年才十五岁,被抓来当兵的时候,母亲哭着追到村口,却被官兵一脚踢开。
明军的方阵越来越近,刀光闪烁,鲜血四溅。
他身边的同袍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哀嚎声近在咫尺。
陈二狗浑身发抖,却不知该往哪里跑。
前面的路被溃兵堵住了,后面是追击的明军,他根本没地方去。
“我娘还在等我回去......”
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泪水。
哗啦啦的甲叶声响起,戴玖看向面前这个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乱世真乃屠宰场啊!
“求你别杀我,我降了啊!”
陈二狗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疯狂的朝戴玖磕头。
就在戴玖拔腿,准备放过时,身旁的老卒拍了拍他的肩膀,蛊惑道:
“我朝以军功擢升,现在是最好的机会,没有之一,多杀一个,日后便多一分擢升的机会。”
这种纯捡战功的机会,他跟随洪武皇帝东征西讨六七年,都没有见过。
戴玖看了一眼说话之人。
对方是他的十将,原本是都头,听说是从靖安军调来的,十分跋扈、嚣张,压根瞧不起两江子弟。
动骤打骂,惹起众怒,最后被被另一个很勇猛的汉子挤了下去,贬成十将。
没想到,对方会和他说这样的话。
戴玖心里有些发酸,这就是同袍吗?
在战场上可以生死依靠的兄弟吗?
无论平日里关系如何不好,上了战场,那就是兄弟!
或许,这便是中原禁军之所以横行天下的原因。
戴玖眼中的不忍很快被杀意覆盖。
“别怪我,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他握紧长枪,狠狠将陈二狗的脖颈贯穿。
少年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做最后一个梦。
梦中,他有一个青梅竹马,有最温柔的父母。
他从小读书识字,参加科举,状元及第,光耀门楣,一日看尽长安花!
回乡后,他风风光光将最爱的女人迎娶,结婚生子。
之后,爱妻相夫教子,他勤政爱民,国泰民安。
等年岁大了,告老还乡,含饴弄孙,好不快活。
可......这一切,都是梦啊!
没有犹豫,从腰间拔出配刀,戴玖麻利将对方左耳割下。
明朝以左为尊,故以左耳为战功凭证。
当然,有嗜血、丧心病狂的,会割下头颅为战功凭证。
整个战场充斥着无序、暴戾、杀戮。
李承渥骑着马拼命逃窜,战马跑得口吐白沫,他仍嫌不够快。
发冠歪了,头盔不知道丢在了哪里,银甲上沾满了尘土和汗水。
溃兵越来越多。
四面八方都是人,前面堵着,后面追着,他根本找不到逃路。
突然间,一支流矢划过混乱的战场,正中他的后颈。
他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下来,被溃兵潮水般践踏。
马蹄踏过他的双腿,皮靴踩过他的手臂,刀枪绊得他翻了几滚。
亲兵们愣了愣,见对方死的不能再死,疯狂逃窜。
自身都自顾不暇,怎么可能有闲心给对方收尸了。
头一次经历如此惨烈的屠戮,李继隆脸色煞白,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虽是普通士卒,但终究是枢密使亲子,身边还是有十余人护卫。
林仁肇再怎么心大,也不可能让对方真的出事。
“噗嗤——”
头颅抛弃,血液飞溅。
李继隆怔怔的摸着脸上粘稠的液体,带着铁锈味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呕!”
他再也忍不住,胃袋翻涌,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呕吐。
连将门子弟头一次经历战场都如此,更何况南汉军那群被抓来的少丁。
护卫李继隆的领头之人闷声道:“李郎君,你还尚未杀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