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卒说着,推了那青年一把。
罗茂神情怪异道,歪着脑袋打量:“躲水里?这厮没疯吧?”
明军追杀溃兵、打扫战场,最起码两三个时辰。
天下有人能憋两个时辰之人?
那不成鱼了?
李廷珙一脸羞愧,垂首不语。
他原本是想为国而战的,奈何身边的军士纷纷跑路,像潮水一样往后退,他心里一阵慌乱,下意识也跟着跑。
跑着跑着,一头扎进了河里,泡在水里,只露出鼻子在水面上呼吸。
他泡了一个多时辰,浑身泡得发白,最终还是憋不住气,冒了头,就被抓了。
罗茂没心思嘲弄,摆手道:“绑了,回京后交由陛下处置。”
李廷珙急道:“将军,我可为向导!”
“罪将自幼长于岭南,好读书,游玩境内,山川地利皆在脑海。”
“哪条路好走,哪条路有埋伏,哪条路能绕到敌后,我都知道!”
罗茂想了想,说道:“我会引荐给林将军的。”
刘玉山默不作声。
他忍不住赞道,当真是仁厚之人。
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哪怕是他自己,也绝不会和一个碌碌无名之人多说什么,早就挥手让人拖下去了。
至于向导,他们最不缺的就是向导!
先不说提前准备的,单是岭南那么多降军、那么多百姓,随便抓一个都能带路,哪用得着这个浑身湿透的落汤鸡?
他摇了摇头,转身去安排追击的事宜。
身后,罗茂已经蹲下来,和那个俘虏聊起了岭南的风土人情。
问哪里的荔枝最甜,哪里的米酒最好喝。
...
南乡大捷的消息传回明军大营,将士欢声雷动。
伍彦柔的首级被挂在高杆上,晾在贺州南门外已有两日。
城头守军每日望着那颗风干的人头,胆战心惊。
城中的粮草虽还够撑一个月,但士气已经彻底垮了,连伍彦柔都死了,还有谁能来救?
林仁肇认为,是时候劝降了。
十月一日,他召集众将,在中军帐中议事。
帐中烛火通明,舆图铺在案上,朱笔标注的城池和山川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贺州已是瓮中之鳖。”林仁肇指着舆图,“伍彦柔全军覆没,南汉短时间无援军可派。此时劝降,正当其时。”
帐中沉默了片刻。
只听得见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卢绛第一个站起来,抱拳道:“将军,末将斗胆说一句,劝降?凭什么劝降?”
“弟兄们从荆湖一路打到岭南,翻山越岭,瘴气死了百余人,好不容易打了胜仗,正该破城杀敌,以振军威!”
“您这一劝降,城是拿下了,可弟兄们的功劳呢?破城之功,岂是劝降能比的?”
他与林仁肇之前同朝为官,内心很佩服对方。
但佩服归佩服,利益归利益。
南乡之战,山南东道拔得头功,镇南军呢?
接下来的一路上,还能多少战役,谁也说不出来。
或许会闻风而降,或顽固抵抗。
可不论那种选择,贺州如今没有投降,就应该攻城。
破城杀敌的功劳,可比开城投降要大得多!
话音刚落,帐中顿时嗡嗡作响,像一窝蜂炸了营。
几个军都指挥使纷纷附和:
“卢指挥使说得对!弟兄们憋着一股劲,就等着攻城呢!”
“贺州守军不过五千,咱们四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
“打吧将军!末将愿为先锋!”
林仁肇面无表情,等帐中声音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众人不语。
林仁肇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将问你们,贺州城依山而筑,城墙三丈,青石包砌。”
“城中守军虽只五千,但陈守忠是南汉老将,用兵谨慎。你们说攻城,拿什么攻?云梯?撞车?还是让弟兄们拿命去填?”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本将不是不想打,是不想白白折损弟兄。”
“伍彦柔的两万人已经灭了,贺州五千孤军,能撑几天?劝降,一兵一卒不损,拿下城池,有什么不好?”
卢绛梗着脖子道:“将军,不是末将不懂这个理。可你也替弟兄们想想。”
“咱们千里迢迢来岭南,不就是打仗的吗?劝降劝降,一路劝降过去,那还要咱们这些武人做什么?”
“弟兄们指着战功升官发财,你这一劝降,功劳全成了你和那陈守忠的,弟兄们喝西北风去?”
这番话直白而刺耳,却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
帐中几个军都指挥使交换着眼色,虽不敢明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卢绛说的对。
林仁肇沉默良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知道,卢绛说的是实情。
明军以军功论赏,破城之功远大于招降之功。
士卒们浴血奋战,为的就是那点赏银和升迁的机会。
若是一路劝降,士气必然低落,以后还怎么打仗?
开城投降的功劳算在谁的头上?
总不能算在军中四万将士头上吧?
大伙都有功劳,如何升迁?如何得到赏赐?
但林仁肇更知道,岭南不比中原,瘴疠之地,每多耽搁一天,就要多死几个人。
强攻贺州,就算拿下,伤亡至少上千。
这些兵,大多都是家乡的汉子,死一个都心疼。
帐中僵持了片刻,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刘玉山打了个圆场,站到中间:“将军,末将有个折中之策。”
“讲。”
刘玉山道:“贺州守军士气已堕,但尚未到绝境。劝降,他们未必肯。强攻,咱们伤亡太大。不如——等。”
“等你娘了!”
皇甫继勋突然破口大骂。
刘玉山刚脱裤子,他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这个结果,绝不是他可以接受的。
他与卢绛平日里关系极差,老是被穿小鞋,就指望这一仗立下大功,回京擢升,离卢绛远远的。
帐内又嘈杂起来。
支持卢绛与皇甫继勋的,都是镇南军的将领,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嘴巴像机关枪一样。
至于山南东道的将领,则一直默然注视,像看戏一样。
反正他们是立下功劳,人心不足蛇吞象,差不多该让镇南军立功了。
再说了,他们大帅一直沉默,他们也不能出言被记恨。
“够了!”
一声雷霆怒吼,帐内骤静,连烛火都跳了跳。
众人闻声看向怒气冲冲的罗茂。
他的脸涨得通红,肚皮随着呼吸起伏,像一只鼓足了气的蛤蟆。
罗茂喝道:“让刘玉山把话说完!”
若不是刘玉山,他也不可能打赢南乡之战,投桃报李,此时此刻,说啥都得支持对方。
大伙敢不服林仁肇,但却不得不服罗茂。
一方面是对方地位最高,另一方面就是皇帝兄弟,能直达天听!
万一奏疏上说大伙一些不好的话,这辈子就完了。
刘玉山感激看了一眼罗茂,说道:“城中粮草虽够一月,但人心已散。伍彦柔的首级挂在南门外,守军日夜看着,能不害怕?”
“再者,南汉朝廷本就昏庸,派不派援军都是二话。”
“咱们按兵不动,守着城,看他们能撑几天。若他们开城投降,那是最好;若不降,等他们粮尽,攻城也容易得多。”
卢绛哼了一声:“那不是干耗着?弟兄们远征在外,粮草转运不易,耗得起吗?”
刘玉山道:“耗得起。南乡一战,缴获了伍彦柔的粮船,加上原有的,够咱们吃两月的。贺州城中的粮草可比咱们少。”
林仁肇扫视诸将,见他们依旧不服,下定决心:
“传令:全军按兵不动,围而不攻。”
“以五日为限。五日内,贺州若开城投降,本将接受;五日后仍不降,全军攻城,许你们破城之功。”
他看向卢绛:“五日,够不够?”
卢绛咧嘴一笑:“够!末将这就去准备云梯撞车,五日后若他们不降,末将第一个登城!”
众将领命而去。
帐中只剩下林仁肇和罗茂。
罗茂低声道:“其实你不必跟他们商量。你是主帅,一声令下,谁敢不从?”
林仁肇摇了摇头,苦笑:“你不懂,我在南唐虽一直领兵,但老打败仗,名声并不好。”
“若硬压着,将士表面服从,心里不服。日后打仗,阳奉阴违,吃亏的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