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强盛,作为节度使,本就谨小慎微,实在没理由再得罪朝廷。
毕竟,他又不是淮南、河东那种大藩镇。
见高锐阵望来,薛居正冷哼一声,下巴微扬。
他又和高家没关系,给毛个面子。
高锐阵不卑不亢道:“薛帅,在下曾为金吾卫大将军,日夜陪侍陛下。”
“陛下曾言,薛居正历周、宋、明三朝仍身居高位,只因识大体、知进退。”
闻言,薛居正脸色一变,朝北面拱了拱手,语气恭敬:“臣谢陛下夸赞,不敢不竭力。”
他心里清楚,高锐阵是在威胁他。
老子在皇帝面前是说的上话的,你要是敢不服,回去就打小报告。
一个降臣,一个根种苗红,皇帝会偏心谁,你心里又该有数吧?
高彦俦虽是降将,但却为国捐躯,还是大明立国以来,战死最高级别的大将。
人死为大,尤其是为国而死。
有这层关系在,高锐阵在大明的地位,十分特殊。
他虽是二代,但恩宠直逼梁干、金俊良等大将。
见高锐阵安抚好二人后,林仁肇起身喝道:“整顿好药材、辎重,后日开拔!”
声音在州衙内回荡,众将肃然。
诸将散去后,刘玉山将薛居正的说做所为,说了一遍。
林仁肇没有吃惊,认真道:“藩镇,向来不就是如此吗?”
刘玉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生于金陵,入军于寿州,后入禁军,没在地方干过。
除了造反,他实在想不出藩镇为什么会这样干。
缺钱?
每年朝廷给节度使的用度不少啊,足够祖孙三代衣食无忧了。
瞧他这副模样,林仁肇没有解释。
没到那个位置,永远不会理解,贪钱并非是为了造反、中饱私囊,更有可能是自保。
第496章 今北师取之足矣,吾知不复南也
洪武七年秋,征南大军越过五岭,进入岭南地界。
五岭以南,自古便是烟瘴之地。
当地人有句老话:‘茅山岭,九死一生’。
说的便是这瘴气的厉害。
所谓瘴气,并非什么妖邪之物,实则是山林间湿热蒸郁之气,杂以腐烂的草木、死水中的毒虫,人吸入体内,轻则寒热交作,重则旬日而亡。
历朝历代,北军南征,折损于瘴疠者,往往多于战阵。
哪怕秋季瘴气衰减,对初来乍到的明军将士而言,依旧十分凶险。
所幸,林仁肇早有准备。
早在出兵之前,他便向朱骁讨要了御医,又命人遍访荆湖一带的老军、药商、猎户。
将岭南各地的瘴气分布、发病时节、应对之策,一一记录在册,汇成一卷《岭南瘴疠备要》。
这卷书虽不过百余页,却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经验。
大军在道州休整时,林仁肇便召集众将,宣读这卷备要。
他一条一条念得仔细,连哪个山头瘴气最重、哪个时节容易发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岭南瘴气,多在晨昏之际。日出之前,日落之后,不得出营。”
“营地必须选在高燥通风之处,近水不得近沼。饮水一律煮沸,不得饮生水。军中每日熬药,每人一碗,不许间断。”
林仁肇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谁要是嫌麻烦,偷偷喝生水、夜里乱跑,死了别怪本帅没提醒。”
众将哄笑,但谁也不敢不当回事。
大军南下的路上,果然遇到了瘴气。
过了贺州地界,山林渐密,雾气弥漫,连日不开。
不少士卒开始头晕恶心,有的上吐下泻,有的高烧不退。
士卒们开始慌了。
“听说了吗?后营的陈老六昨晚发烧,今天早上人就不行了。”
“那是瘴气!我爹说过,岭南的瘴气会吃人!”
“咱们北边人,哪受得了这个?当年秦始皇征百越,十万大军死了一半,都是瘴气闹的!”
议论声在营中蔓延,像瘟疫一样。
有迷信鬼神的,更是在军中散布邪神诅咒,说不该再打下去,速速班师回朝,否则全军覆没就在今朝。
林仁肇闻言大怒,命人将散布谣言的士卒抓起来,就地枭首,风气骤止。
若在以往,这种情形足以让一支北军崩溃。
但这一次不同。
随军的不止有御医,还有永州一带征召的医师,药材准备的也满满当当。
黄根、青蒿、金银花、连翘、板蓝根.......
每个营房门口都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翻滚着黑褐色的药汤,散发着浓郁的苦味。
每日清晨,各营的伙夫敲着木梆子,扯着嗓子喊:“喝药了!喝药了!不喝药的,今天没饭吃!”
士卒们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龇牙咧嘴,骂骂咧咧。
但骂归骂,谁也不敢不喝,因为林仁肇有令:不喝药的,军法从事。
有汉子偷偷倒掉,被同伍的士卒举报,当场打了二十军棍,从此再无人敢犯。
除了喝药,林仁肇还下令:营地必须挖排水沟,不得有积水。
每个营房门口要撒石灰,驱虫防潮;士卒的衣服被褥,晴天必须晾晒;伙房的食物必须煮熟,不许吃生冷。
这些规矩琐碎而繁琐,让军士们苦不堪言。
杜玉巡视军营,对镇南军越发轻视。
若是其余禁军出征,即便不情愿,也不会如此聒噪,一副被害的模样。
南人就是南人,上不得台面。
杜玉心里忍不住想,禁军就应该选拔北方的汉子,而不是南边的懦弱之辈。
但他也清楚,皇帝之所以重视南人,就是为了让天下归心。
否则,禁军全是北地汉子,多少会让南边不安、不服气。
大军一路南下,虽然瘴气肆虐,但真正因病而亡的士卒,不过十余人。
染上瘴疠、被安置在后队休养的,也不过百余人。
林仁肇原本以为十日的功夫,便能抵达贺州。
但现在看来,这个时间还得延长,实在是镇南军汉子多畏缩,惧怕瘴气染身。
古代,稍微有点病,都能致死,更何况瘴气。
害怕乃人之常情,克服才是本事。
对此,林仁肇也没有办法。
他总不能逼着士卒们加快行军,如此,必定怨声载道,难堪大用。
只能等瘴气过去,大伙觉得没什么事了,方才能动兵。
......
岭南的秋天来得晚,九月的兴王府依旧闷热得像蒸笼。
碧玉池中水汽氤氲,池畔的芭蕉叶子垂着头,连风都懒得动一下。
刘鋹正搂着新纳的波斯女在池中嬉水。
两名波斯女身披轻纱,薄如蝉翼,隐约可见底下丰腴的胴体。
一人跪在池边,纤手剥开荔枝,露出莹白的果肉,喂到他嘴边;另一人举着西域来的金丝伞盖,替他遮住午后毒辣的日头。
池畔,数十名乐工奏着龟兹传来的胡乐。
琵琶、筚篥、羯鼓齐鸣,曲调靡靡,绕梁不绝,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陛下——陛下!”
龚澄枢跌跌撞撞地跑进园子,脚下一滑,险些栽进池中。
刘鋹皱了皱眉,从波斯女怀中探出半个身子,不耐烦地道:“何事惊慌?”
“北边......北边来了消息!”龚澄枢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明皇帝遣林仁肇领兵五万,前锋已过白霞,距贺州不过百里!”
刘鋹的脸色大变,随即又恢复了慵懒的神情。
他伸手接过波斯女递来的荔枝,丢进嘴里,含混道:
“不过五万人罢了,朕岭南有雄兵数十万,还怕他不成?”
他挥手让波斯女退下,从池中起身,水珠顺着光裸的脊背往下淌。
一名宫女捧来轻纱便袍,披在他肩上。
刘鋹赤着脚走到岸边的软榻边坐下,又拈起一颗荔枝放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昭、桂、连、贺本属湖南,今北师取之足矣,吾知不复南也。”
刘鋹嚼着荔枝,含混不清地说,像是在宽慰龚澄枢,又像是在宽慰自己。
“你想想,这几州本是马楚的地盘,不过是当年先帝趁乱夺过来的。”
“如今中原换了主人,朱骁要来收回去,那就让他收去好了。就算占了贺州,还能打到广州来?”
“朕说的有没有道理?”
龚澄枢一脸呆滞,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含糊不清道:“有......有道理吧?”
屁,有个鸡毛的道理!
人家都打到家门口,还能放过兴王府(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