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听情报那种事,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幽州的军队中,有契丹军,有汉军,可无论是哪个军,都不是锦衣卫能轻易渗透进去的。
能混到大将的,有几个是傻子?
不在军中担任要职、或者没有长久以来的心腹关系,去哪里能搞到情报?
花钱买情报也得有门路才行。
但前提是,汉军中有大将有心归顺明朝。
可实际上,压根没人愿意归顺。
明朝看似要一统南方、欲势北伐,但在辽朝文武眼中,依旧处于劣势。
无他,辽朝的骑军实在是太多,极其精锐,压根不惧明朝。
洪武五年的明辽之战,只能说不分胜负。
明朝收复河东,击溃数万辽军,但辽军在耶律哒烈的统领下,强势入侵河北,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若非天降暴雨,战役胜负归属犹未可知!
既然获得不了情报,那么锦衣卫的职责就转变成刺杀,尽力将幽州的水搅浑。
刺杀韩德枢便是很好的选择。
只要能将对方搞死,耶律贤的权力就会大减,萧思温便能继续只手遮天。
长此以往,上京一定会发生内乱。
...
次日,日头毒辣辣地照着,地上的黄土被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扭曲了远处的视线。
沈炼、喻大等人跪在路边,汗流浃背,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黏又痒。
他们从上午一直跪到晌午。
头晕眼花,膝盖又酸又麻,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上京要派大官来幽州,无论耶律休哥心里怎么想,面子上肯定不能寒碜。
昨日官差便满大街找人,要百姓今日跪地高呼。
要表现要情真意切,一副对方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的样子。
沈炼等人‘恰好’被撞上,‘恰好’来行礼。
只不过他们是汉人,没有资格在城门外迎接,只能在城门内候着。
“大帅要来,尔等挺直腰杆,别丢老子契丹人的脸!”
几十个披甲的契丹人骑着马来回巡视,手里提着马鞭,声如洪钟。
有人打瞌睡,他们便举起马鞭狠狠抽下去。
皮开肉绽的“啪啪”声在空气中炸开,像炮仗。
被抽的人惨叫一声,又不敢躲,只能咬着牙挺直腰背,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看着同族被如此欺辱,喻大目眦欲裂,眼眶通红,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作势便要起身。
沈炼面色大变,急忙揪住:“你他娘疯了!今日结束,老子必定上报镇抚使,撤掉你!”
他自认为自己是新人,不太懂行,应该以喻大这样的老人马首之瞻。
可现在看来,对方是纯粹的武夫,压根不通变通。
估计是当初陛下设立锦衣卫时,对方从金吾卫调过去,一身悍气,完全没有扭转过来。
没办法,锦衣卫稳定后,选拔的人都是精挑细选。
可最开始时,选拔的都是忠心之人,这就搞的内部很乱。
后入之人觉得前辈太莽撞,前辈觉得后辈太胆小。
喻大冷哼道:“老子还要弹劾你胆小如鼠,真丢陛下的脸!”
他嘴上虽硬,身子却慢慢松了下来,重新跪好。
“踏、踏、踏......”
“叮当、叮当、叮当......”
就在此时,城门口响起密集的马蹄声与甲叶碰撞之声,由远及近,像一阵闷雷滚过地面。
尘土扬起,遮住了半边天。
“叩见韩节帅!”
随着一声高呼,沈炼等人紧接着俯首高呼。
沈炼微微抬眼,透过人群的缝隙向上望去。
只见一个身披金甲的中年汉子策马而来,甲胄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身旁还跟着上百名精锐甲士。
个个身披铁甲,手持长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沈炼心里一阵庆幸。
幸亏昨日商议好,没机会就不动手,否则,别说五十人,就是三百人,也伤不了韩德枢分毫。
甲顶三弩,三甲进地府!
作为在战场厮杀过的人,沈炼清楚地知道,披甲对无甲完全呈一面倒的优势。
喻大不甘地低吼:“当真胆小如鼠!”
他虽悍勇,但不是傻子,事不可为,不会拿兄弟的性命做赌注。
韩德枢身侧,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策马随行。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青色长袍在铁甲丛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扫视沿途跪地的百姓,说道:“兄长,人皆面色红润,看来幽州的百姓过得很好啊。”
“德让,父亲让你随我来幽州,你需好生学习,日后好在朝为官。”韩德枢抚须道,
“咱们韩家大多皆武将,你自幼才学出众,有经天纬地之才,日后必定能入朝为相,光耀我韩家门楣!”
“谨遵兄长教诲!”韩德让应了一声,旋即意气风发长吟:
“北风吹断塞云秋,万帐连营入幽州。”
“城下苍生齐俯首,从今莫道汉家愁。”
韩德枢满意颔首,抚掌道:“不错,上乘之作。”
“谢兄长夸赞!”韩德让拱手道。
喻大跪在地上,听到那首诗,气得浑身发抖,低声骂道:
“背弃汉人之辈,也敢大放厥词!日后定要灭他韩家满门!”
沈炼好奇道:“此子何人呢?”
“韩德让,韩匡嗣的儿子,也是韩德枢的亲兄弟。”喻大显然对韩家很了解,压低声音道,
“听说其才华横溢,被契丹人誉为有国家肱骨之才。”
“没想到,这厮也来幽州了。”
就在沈炼思索时,喻大凑近,八卦道:“听说,他与萧家三女有联姻。不过就算有,也做不得数。”
“毕竟韩家现在战台耶律贤,与萧家敌对。”
沈炼喃喃道:“若真有才,能杀了就好了。”
...
韩德枢一行踏入节度府。
府门高大,朱漆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院内的青石板被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花圃里的花开得正艳,粉白相间,在阳光下摇曳生姿。
韩德让忽然驻足,目光扫过院中的陈设,开口道:“大哥,耶律休哥就派一个小官来迎接,咱们日后是不是会为敌?”
韩德枢考教道:“你觉得呢?”
韩德让不假思索,侃侃而谈:“耶律休哥骁勇善战,富有韬略,乃是我大辽肱骨之臣。我韩家绝不能与之为敌。”
“可他已投靠萧家。”韩德枢道。
韩德让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他必定是权宜之计!”
“萧思温势大,他若想要掌权,必须投靠对方。毕竟他与陛下从未有过私情,贸然投靠只会被猜忌。”
韩德枢继续追问:“何以见得?”
韩德让微微一笑,指着节度府道:“耶律休哥虽未亲迎,并约束官员迎接,看起来是不满兄长。”
“可你看节度府,干干净净,用度奢华。”
“若耶律休哥真心与我韩家为敌,岂会如此?想必节度府早就破烂不堪,空无一物。”
“由此观之,弟认为,耶律休哥是在朝我韩家示好。之前所为,只不过掩人耳目。”
韩德枢满意一笑:“哈哈,果真我韩家麒麟儿啊!”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这是昨夜耶律休哥趁夜派亲信送来的。希望能与我交好,勿要敌视。”
韩德让恍然,摇头失笑:“大哥瞒的我好苦啊!”
韩德枢道:“事以密成。你若猜不出,为兄会一直不告诉你。”
......
宣政殿内,朱骁凝视幽州锦衣卫传来的情报。
他自言自语道:“耶律贤这么忍不住吗?”
他对耶律贤没什么印象,主要还是对萧太后萧绰有印象。
毕竟杨家将的故事耳熟能详,小儿皆知。
在杨家将中,耶律贤仿佛就是个透明人,执政期间没啥本事,年纪轻轻就病逝,国政落到萧绰与韩德让手中。
不过通过幽州的事情,朱骁对耶律贤有了新的改观。
对方最起码不是懦弱之辈,是很有野心的君主。
在萧思温势大情况下,不仅乖巧纳萧绰为后,还能这么快韩家归附。
最重要的是,在皇权如此势弱的情况下,能将韩德枢安排到幽州,担任节度使。
这可不是庸碌之才能做到的。
看来,辽朝朝野中,对萧思温不满的人有很多啊!
朱骁原本以为耶律贤还得蛰伏几年才会动手,没想到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