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错落有致地植着各类名贵花木,两侧侍立着衣饰精致、容貌秀美的侍女,正含笑躬身,为宾客引路。
一位模样清丽可人的侍女款步上前,盈盈一礼:“将军,请随奴婢来。”
朱骁“嗯”了一声,随她向里行去。
王峻此番设宴,排场极大,仅宴席便设下整整十桌。
因厅内容纳不下,皆统一安排在宽阔的庭院之中。
人尚未至,朱骁已听得一片武夫们的喧嚷之声,有高声吹嘘某役自己居功至伟,有放言阵斩敌首几何,喧哗笑语间尽是跋扈之气。
他才刚踏入庭园,霎时间便有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原本喧腾的气氛为之一滞。
有人低声诧道:“他怎么也来了?”
满朝谁人不知,此前宫门冲突中,朱骁曾与王峻一党有过龃龉,如今竟也在受邀之列?
可再转念一想朱骁是如何迅速崛起,便又恍然大悟——此人之邀,理所应当!
朱骁环视全场,心中不由暗叹:好家伙!禁军大将除了寥寥数位,恐怕已悉数聚集于此。
侍卫司一系的高级将领,除了史彦超,已经全部到齐,估计就是王峻亲自相邀,他也不会来。
更令人心惊的是,除了一众武夫,席间还可见到端明殿学士、工部尚书颜衎,秘书监、枢密直学士陈观等十数位文臣。
王峻已经把手伸进文官集团里了!
侍女笑意温婉,将朱笑引至临近主桌的一席:“将军,此乃您的座次。”
“好。”他也不拘谨,一屁股坐在胡凳上。
见众人仍不时望来,朱骁眉头一蹙,扬声道:“诸君一直盯着朱某,莫非某脸上刻着军功不成?!”
众人闻言嗤笑几声,这才陆续转回头去,席间重新喧闹起来。
朱骁方得闲细看周遭陈设:每张宴桌皆铺着大红绸缎,其上餐具无一不是熠熠生辉的银器,极尽奢华。
明明桌案宽大,却只设四把交椅,显得格外宽敞。
他这一席此时已然坐满,皆是厢都虞侯以上的高级将领。
席间一位约莫四十出头、身材魁梧的将领忽然开口道:“朱都使可认得某否?”
朱骁微微一笑,说道:“将军乃是控鹤军左厢都指挥使,张令铎,咱们上朝的时候见过的。”
张令铎“哈哈”一笑,拍着大腿道:“俺当时还纳闷,这是谁啊,年纪轻轻站位能排在老子面前!”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朱都使,嗯......晋州之战打得不错,勉强够升厢都指挥使了!”
同席其余二人听他言语如此直莽,都不自觉向后缩了缩,生怕这两人一语不合动起手来,殃及自身。
朱骁能听出来对方并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直爽而已。
他拱手道:“张都使从前唐时就从军,大小数十战,方居此位。朱某晚辈后进,侥幸得与兄长比肩,实乃天幸!”
张令铎听得满面红光,脸上笑纹深叠,竟猛地起身,一把将朱骁右手边那将领推开,大大咧咧地紧挨着朱骁坐下,大有一副相见恨晚的架势。
那将领不敢招惹他,只得悻悻瞪了一眼。
朱骁心下莞尔,并不以为张令铎别有意图,这种武夫就是这个时代最显著的特色!
连年征伐,读书明理未必有用,能上阵杀敌才是晋升之阶!
在座诸将,恐怕十之七八皆出身白丁,甚至不乏泼皮、市徒之辈。
要知道,如今的大周皇帝郭威年轻时候,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他年轻时候自持勇力过人,喜欢打架。
有一天郭威在街上闲逛,有个屠户欺行霸市,非常跋扈,大家都很害怕他。
喝了点酒的郭威不服气地走到这个屠户跟前,让他割肉,然后找茬骂他。
那个屠户知道郭威不好惹,但最终还是忍不住与郭威开始了对骂。
郭威一时性起,抄起肉案上的刀子就捅进了他的肚子,结果屠户一命呜呼,郭威被抓进了监狱。
要不是有人赏识他,估计就死在监狱里了。
至于什么赌博,喝酒,女色,样样精通,这要是放在后世,估计得被吐沫星子淹死。
想来张令铎也只是久坐无聊,欲寻个看得过眼之人说说话,恰听得朱骁几句奉承,便迫不及待凑近叙谈。
张令铎忽然凑近几分,压低嗓音道:“贤弟可知,王峻今日大摆这般阵仗,所为何事?”
朱骁多看了他几眼,从称呼上,就能看出来,对方起码不是王峻党羽,甚至是敌视的。
他低声道:“兄长可有教我?”
张令铎“哼”了一声:“王峻那厮是让咱们一起上书官家,拥立郭亮做继承者。到时候,他就是拥立首功了,咱们只能喝汤!”
第83章 签字
张令铎继续道:“可咱们要是拥立郭荣,那就是拥立首功啊!”
别看郭荣在澶州当节度使,手底下有一帮子人,可他在禁军基本是没影响力的。
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大将今日来此了。
朱骁直愣愣看着他,这哥们莫不是疯了?
普天之下谁不知道自己和郭亮的关系,就这么水灵灵的在王峻府上策反自己?
若非见对方神情恳切,目光灼灼不似作伪,朱骁几乎要疑心这是官家派来的试探。
张令铎自然不是傻子。
他之所以敢如此直言,乃是笃定朱骁绝不会真心与王峻同流合污。
即便郭亮真的上位,朱骁地位水涨船高,权倾朝野的王峻又岂能干瞪眼?
二人迟早要对上,既如此,朱骁便没有理由出卖他。
而若能成功拉拢手握虎捷军左厢兵权的朱骁,禁军中支持郭荣的力量便将大增,此事成败之数,或可逆转!
正当张令铎还想再趁热打铁之际,庭院入口处忽然传来侍从拖长的高声唱喏:
“王相公到——!”
但见王峻一身紫袍,面带矜持笑容,自厢房缓步而出。
估计他早就到了,只是为了面子,非得等到所有人都来了才出现。
“参见王相公!”满院宾客无论心思如何,此刻皆齐刷刷起身,高声唱喏。
王峻立于阶上,双手微抬虚按,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温和却自带威势:“诸位不必多礼,请坐。”
张令铎立刻噤声,闷头坐下,只用眼角余光频频瞥向朱骁,以眼神示意他仔细斟酌。
待王峻于主位落座,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乐师们,立刻奏起丝竹管弦,彩衣舞女们如穿花蝴蝶般翩跹而入。
与此同时,侍女们端着盛满珍馐美味的鎏金银盘,鱼贯而行,为各桌布菜。
朱骁随手夹起一块清蒸鱼腹放入口中细品,怎么说呢,还不如宋娘做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峻口口声声为幼子举办的百岁宴,却始终不见那小主角露面。
反倒是他本人不停举杯劝酒,似乎唯恐宴席不够热闹。
忽然间,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女们如潮水般敛衽退下。
方才还喧闹无比的庭院,顷刻间只剩下在座的大臣与几名侍从。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杯箸,目光聚焦于主位上的王峻——气氛已然烘托到位,正戏该开场了。
果然,王峻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换上一副沉重悲戚的神情,缓声道:“诸位,官家圣体违和,乃国之大事,幸赖天佑,近日稍愈,方使社稷免于倾危之忧。”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恳切,“吾辈身为臣子,岂能不忧心将来?然本相一人之力微薄,实不知该如何措置,方能保江山永固。”
“今日皆乃国之柱石,若有良策,但说无妨!无论所言如何,本相绝不怪罪!”
张令铎小声骂道:“贼伶人,真能装模作样!”
王峻出身乐伶,常被政敌以此攻讦,但他本人似乎并不十分在意,兴致好时甚至能当众唱上两段。
席间便有人高声应和:“相公!为固国本,当早立储嗣!”
王峻闻言,立刻作恍然大悟状,击节赞叹:“此议甚善!本相怎就未曾想到!唯有早定国本,方能安社稷、定人心!”
朱骁嘴角微微扬起,好歹也是权倾朝野的人,就装这么一下吗?
立刻又有人接口喊道:“既然要立嗣,自当由王相为国斟酌,选定贤良!我等皆信得过相公的眼光!”
王峻脸上瞬间浮现出‘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神情,慨然高声道:“诸位既如此信赖本相,那本相便当仁不让了!”
众人都直愣愣的看着王峻几人的三人转。
他们莫名有一个念头,王峻这三人转,比刚刚那群舞女跳的更好看......
王峻对此毫不在意,霍然起身,神色转为肃穆,朗声道,“郭亮,乃皇帝嫡孙,天资聪颖,仁孝英睿,于情于理,于礼于法,皆为储位不二人选!”
说罢,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绢帛文书,展开于案上。
两名侍从立刻上前,一人捧墨,一人执笔,肃立其侧。
王峻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沉凝:“今日,愿同心协力,拥立正统者,便请于此联名文书之上,签下姓名!”
尽管李重进亦拥有继承权,但在场所有人,似乎都心照不宣地将其排除在外了。
众人都忍不住心头一跳,他娘的,你搞这个啊!
大伙心中虽大多倾向郭亮,但私下表态与在这白纸黑字上联名画押,那能是一回事吗?!
万一将来是郭荣继位,这文书便是催命符!
朱骁深深望了王峻一眼,无论此人品行如何,其政治手腕与魄力,确与其地位相称。
一旦众将签字,即便日后郭荣登基,王峻亦可凭此文书挟制诸将,使其投鼠忌器。
届时莫说铲除王峻,郭荣能否坐稳皇位恐都成问题。
王峻不再多言,率先走向以颜衎、陈观为首的一众文官。
此二人早已与其通同一气,毫不犹豫地提笔签下姓名。
其余文官见状,面面相觑,最终一咬牙,纷纷上前署名——欲求富贵,岂能不冒风险?
见文官们悉数签字,王峻面色并无多少变化。
这些人都是他提拔而起,自己要是完蛋了,他们同样完蛋。
真正的重头戏,在于这些手握兵权的武将!唯有取得他们的支持,他的谋划方能成功。
文官,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朱骁见王峻竟径直朝自己这边走来,忍不住暗骂,怪不得让非要让老子来了。
“朱都使,你是否愿意签字呢?”
王峻在朱骁案前站定,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微眯,语气显得异常亲和。
他特意邀请朱骁,等的便是此刻,以对方和郭亮的关系,料想是会签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