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正厅,不大,站不了几个人。
白幡从房梁上垂下来,在烛火中轻轻晃动,上面写着‘文思公’三个大字,墨迹淋漓。
香烛的烟雾缭绕盘旋,呛得人眼睛发酸。
李昊的儿子跪在灵前,额头抵着蒲团,肩膀一耸一耸的。
祁廷训则显得悲伤得多,涕泗横流,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袖子都擦湿了。
见皇帝到来,他吸溜鼻涕,手脚并用爬到朱骁脚边,一把抱住他的靴子,哽咽道:“陛下——”
朱骁很难理会这种感觉。
毕竟,他可从未有过亲近之人去世。
不过,他依旧故作悲伤一叹:“文思公去世,朕心甚痛啊!”
说着还伸手扶了扶祁廷训的肩膀,手掌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祁廷训泪如雨下:“臣替岳丈,叩谢陛下!”
李昊的儿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这种时候,显然是官职最高的人才有资格和皇帝说话、表态。
要是是个人都叽叽喳喳凑上来,反倒显得不成体统。
接下来的事情,与朱骁当初祭拜禹万诚时如出一辙。
他装模作样行了一礼,紧接着,官员们开始嚎啕大哭。
不知是谁先哭的,反正大家都哭了。
李昊离世,来的基本都是文官,武将除了以马彪为首的殿前司将领外,其余都没来。
没办法,武夫本来就瞧不上文官,即便是宰相。
地位低的,愿意来,但又没资格。
估计要不是朱骁亲自来,且祁廷训是殿前司将领,马彪等人也不会来。
丢份!
宋琪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痛哭的众人。
他有一种荒诞的错觉。
明明都与李昊没啥关系,甚至都没说过话,却哭的稀里哗啦。
也不知道是给谁看了。
祭拜完后,朱骁安抚了李昊的子嗣一番。
李昊没有爵位可以继承,他的子嗣们翘首以盼,希望皇帝能赐一个,可惜失望而归。
安定公是死后追赠的,无法继承。
几人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很快又换上感激涕零的表情,跪下磕头谢恩。
离开李府后,马彪追了上来,几步跨到龙辇旁,得到朱骁允许后,一掀帘子挤了进去。
辇车内空间不大,他高大的身躯一进来,顿时显得逼仄了许多,连呼吸都变得局促起来。
他说道:“陛下,三弟想来开封,不知可否?”
节度使没办法离镇,否则就是造反。
想要离镇,那就必须得到皇帝的许可,即便是罗茂。
马彪说这话时,难得地有些小心翼翼,目光在朱骁脸上逡巡。
朱骁道:“朕有些时日未见三弟,让他来吧。”
“过年的时候,你与三弟都来皇宫,带上家眷,一同叙叙旧。”
马彪一喜,咧嘴笑道:“多谢大哥!”
他声音里带着久违的亲昵,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并肩作战的日子。
......
随着李昊去世,宰相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经历七年的立国,大伙都默认了一种潜规则。
宰相要有四位。
昔年李昉被杀,接替的是宋琪。
如今李昊位置空出,接替者是谁?
朝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波涛汹涌,有资格担任宰相之人,都在私下拉帮结派,门庭若市,你来我往。
宣政殿内,吕蒙正三人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疏,一脸忧愁。
奏疏摞起来足有半人高,像一座小山压在案头。
倒不是他们厌烦处理奏疏,而是这堆奏疏中,绝大部分都是官员提议由谁担任宰相。
事关国家重臣,岂能是他们小小六品官置喙的?
更何况,这群人还不直接表态,老是拐弯抹角。
不直接推荐,而是先说某人多么多么好,随后拐弯抹角说受提议之人指点云云。
一本奏疏,两千字,一大半都是华丽辞藻,就那么几十个字透露真意。
看的人头晕眼花,又不得不看。
万一拉下什么要点,让天子错过,那就不妙了。
“娘的,写的什么啊!都是哪个犄角旮旯找的字?”
鲁俊生气愤道。
他好歹是进士榜眼出身,可谓四书五车,可还有不少字认不出来。
他娘的,就显的你文采好是吗?
鲁俊生看了一眼名字,气道:“礼部卞浩,老子记住你了!”
吕蒙正开口道:“不如,我等列举名单,将被提议之人、提议之人都罗列出来,呈交给陛下?”
鲁俊生、毕彬二人没有反驳,麻溜点头。
其实,他们觉得,这群人上疏也没啥用。
宰相地位至关重要,乃是皇帝所任命,官员们再提议,皇帝看不上,又有啥用?
以往也没这种事情发生,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就如此。
莫非,吃饱了没事干?
还是日子过的安稳,觉得又能跳一跳?
日落黄昏,朱骁阔步来到宣政殿。
夕阳从西边的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影,像一条铺开的锦缎。
他今日并没有处理政务,而是去通文馆考察皇子的功课。
除了朱昀、朱祐兄弟俩外,还有皇三子朱穆渊。
他原本没打算来宣政殿,但听说最近有很多官员上疏宰相任命事宜,便打算来看看。
李昊去世半月有余,朱骁一直没有任命新宰相,甚至连苗头都没有透露。
他就是想看一看,群臣中谁的人缘最好,谁的政治手段最强。
能被一群人提议担任宰相,政治手腕绝对没问题。
朱骁心里的想法,是秦宣或者王佑担任。
前者多年经营地方,执政经验丰富,又是从龙之臣;后者乃吏部尚书,严于律己。
按规制,吏部尚书本应擢升宰相。
但朱骁心里又很嘀咕。
秦宣毕竟没在中枢干过,一跃成为宰相,是不是有些拔苗助长?
王佑有才,却不似宰相之人。
殿内,烛火通明,橘黄色的光晕在墙壁上跳动。
吕蒙正三人恭恭敬敬站在一旁,垂手而立,像三株被修剪过的树。
朱骁看向三人:“天色渐黑,都回去吧。”
他一屁股坐在龙椅上,拿起御案上的文书翻阅。
果然如他所料,最有资格接任宰相的王佑,仅有十余人推荐,还都是吏部的官员。
没办法,对方为人严谨、处事公允,本就不被同僚所喜。
吏部执掌天下官员升迁权柄,谁家没几个子嗣想要入仕?
科举殿试程序严苛,难以勾连,但解试、省试就不一样,主考官拥有很大的权力。
能不能通过,有时候,就是主考官一句话的事情。
历朝历代再政治清明,都无法避免官员相互勾连的事情发生,没有之一!
谁家都有不成器的子嗣,你今天不让我好过,明天我就不让你好过。
这种情况下,不少庸碌之人,会通过解试、省试,成为举人、贡士。
对于穷苦学子,只能继续考殿试,成为进士而入仕。
对于权贵子嗣,便有其他机会,只要打通吏部,便能直接入仕。
当然,大伙都害怕皇帝察觉,做的不敢太过分,中枢、地方重要的官职都不碰。
如县衙主簿、六部下辖各司的小官,还是能插手的。
王佑执掌吏部以来,这种事情几乎没有发生过,完全不近人情,导致压根没人提议他为相。
估计吏部那些人,也是处于怕被记恨,才不得不提议。
就是这样,一大半吏部官员,都提议别人。
朱骁忽然“咦”了一声,失笑道:“竟然是他,朕险些忘了。”
开封府尹魏仁浦!
足足有上百名官员提议他为相!
无论是王佑、吕伟、刘熙古等六部尚书,还是薛居正、周高逸等地方府尹,全都不如他!
朱骁看到魏仁浦的名字,方才想起,好久没有私下见过他。
对方担任开封府尹,有三年了吧?
这三年内,开封可谓是政通人和,作奸犯科之事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