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其病逝,宋哲宗上位,变法才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足以证明,只要皇帝掌握权力,抗住压力,大力支持变法,这事就能干成。
连变法都成,更何况丈量田地。
......
夏州,白皑皑的雪花在屋檐上安静地趴着,像一层厚厚的棉被,压得屋脊弯了腰。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起屋顶的积雪,在空中打着旋儿。
厅内,窗户紧闭,火盆灼烧得滋滋作响,炭火的红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十余名汉子跪倒在地,神色各异,目光不时瞥向床榻上的李彝殷。
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和炭火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将死之人的气息。
在侍女的搀扶下,李彝殷勉强起身。
他神色极其憔悴、眼眶凹陷,形如骷髅,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自从去年开始,他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如今更是连站都站不稳,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
李彝殷浑浊的眼眸扫视众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西征军如何了?”
中原王朝不喜欢在秋冬季节动兵,但党项人并不在乎。
他们常年生活在严酷环境,‘冬搏风雪’是日常生活,也是练兵传统,拥有极强的耐寒能力。
而且,党项马在秋季贴完秋膘后,正值膘肥体壮的体能巅峰,耐力十足,适合长距离奔袭。
最重要的是,河西走廊的冬季,河流结冰形成的天然冰桥,是绝佳的进攻通道,能让骑兵避开重兵把守的渡口,出其不意地从冰面上发动突袭。
当然,党项人也不是傻子,冬季动兵很危险。
再抗冻,也扛不住大自然的威力,加上后勤补给线变得极其脆弱。
大雪会覆盖草场,切断战马赖以生存的牧草来源,补给也极易因风雪中断。
李彝殷之所以连续两年秋冬季节动兵,就是为了磨练军队。
日后与明朝一战,正面绝不会是对手,那么将想尽办法、绞尽脑汁,将战局拖延到冬季。
到时候,汉人战力大减,便有破敌的机会!
而且,凉州吐蕃到了冬季,不再分散,会聚集在一起,适合劫掠。
一旦打赢,就能直接将老巢彻底抄完,十分划算。
冬季嘛,你不舒服,我也不舒服,就比谁更耐操。
从战果来看,效果的确很显著,党项人连续两年在河西走廊疯狂劫掠,获得大批人口、辎重。
有人道:“光睿将军已率军折返,最多七日便能回夏州。”
李光睿,正是李彝殷的儿子,为人骁勇善战,被李彝殷看重。
动兵除了劫掠的原因外,也是希望对方能建立军功,日后好继位。
李彝殷长舒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几下,不再多言。
跪倒的一个汉子忽然开口:“父王,明朝要求我定难进攻五千匹战马,该当如何?”
他叫李克文,乃李彝殷四子,同样有继承权。
他心里清楚,李彝殷没想让他继位,但不代表他真的要放弃。
既然内部走不通,那就搞外部。
只要他与大明交好,立下大功,说不准,洪武皇帝就直接册封他为平西王、定难军节度使了!
毕竟,党项人名义上可是臣服大明。
一旦洪武皇帝真的下旨,即便内部不满,大概率也会捏着鼻子拥戴。
最不济,也能分而治之!
李彝殷猛然抬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冷声道:“你意何为?!”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在安静的厅内炸开。
众人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杀意在骨髓里弥漫,忍不住垂下脑袋,不敢抬头。
可李克文似乎毫无察觉,大大咧咧道:“大明富有天下,禁军骁勇天下。我们党项不过占据定难五州,难以抵抗。”
“依儿看,就乖乖进贡五千匹战马,反正这两年咱们缴获了不少吐蕃战马,就直接给就行。”
“如此,有了大明撑腰,咱们以后的日子,会过得越来越舒适。”
俗话说,屁股坐在哪里,脑袋就在哪里。
李克文曾经可是坚定的抗明派,可如今,在权力的争夺下,睁眼说瞎话如同家常便饭。
他不是不知道,大明视定难为国土、汉儿敌视党项。
要真的资助大明,他日,进贡的战马会变成收割党项人的镰刀。
但又如何?
他当不上首领,党项人的前途关他啥事?
“不可!”李彝殷尚未开口,便有人急声喝道,声音又急又硬,“我定难与明朝,他日必有一战,绝不能幸免!”
“岂能削我实力以资敌!”
“如今幽云十六州尚在契丹人手中,辽朝虎视中原,明朝自顾不暇,否则此战早已开启。”
“我党项,就应该趁这个来之不易的空隙,积蓄势力,联合各方势力,意图他日一战!”
李克文大怒,嘴唇哆嗦了半天:“你......你!”
他气的浑身颤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对方说的货真价实。
党项人是绝不可能,主动将定难五州上贡给明朝。
李彝殷瞪着其余人:“尔等以为呢?”
其余人纷纷高呼:“誓死抵抗,绝不能资敌!”
李彝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如释重负地靠在枕头上。
他就怕自己离世后,党项人群龙无首,会陷入内乱,让明朝有可趁之机。
如今看来,绝大部分人,都是一门心思抵抗明朝。
他目光移到李克文身上,寒声道:“你是我儿子,就不杀你。来人,将他拖下去禁足,时期不限!”
李克文大惊,手忙脚乱地挣扎,大叫:“父王,你不能囚禁我啊!”
“我与大明兵部尚书交好,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只剩下厅内一片沉寂。
李彝殷刚刚那番言辞仿佛消耗完了剩余精力,胸膛如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
他干枯的手掌挣脱侍女的搀扶,撑在床沿上,凝声道:
“传本王令——册封李光睿为王储!”
他目光冷如寒冰,扫视众人,“本王死后,尔等可会拥立光睿?”
“必以新王马首是瞻!”
“必拥戴新首领!”
一群人七嘴八舌表示忠心云云。
李彝殷满意颔首:“都去吧,对了,给那明使点礼物,别让人以为我党项人小气。”
...
夏州驿站内,昌俊站在窗户边,望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
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衣襟微微飘动。
他忍不住低声自语:“李彝殷的执政水平,当真了得啊!”
对方能在风起云涌的中原变乱之际、契丹富有草原之下,让党项人牢牢占据定难,没几把刷子完全不可能。
街道上,随处可见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党项人。
他们的面部轮廓较为深邃,典型特征是眼睛深陷,颧骨突出。
这与现代人类学中将其归为蒙古人种的描述相符。
除了党项人外,还有不少汉儿,以及奴隶打扮的凉州吐蕃人。
吐蕃人,分布的很广,秦州一带的青藏高原吐蕃人,凉州一带的吐蕃人等等。
不过前者的制度,属于半农耕半游牧,而后者,就是比较纯粹的游牧制度。
以往,党项人会奴役汉儿。
可随着中原王朝的稳定、大明威慑天下,李彝殷颁布法令,决不允许汉儿为奴隶,必须‘平等’视之。
定难的汉儿与幽云十六州的比较类似,都是原本生活在此地、或者被劫掠而来的。
经历几十年的岁月,都默认自己属于党项人的统治,少有反抗的念头。
“咚、咚、咚......”
屋外响起有规律的敲门声。
昌俊打开房门,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几个侍从。
他疑惑道:“你是?李克文呢?”
他是兵部官员,被派来与党项人交涉,让对方上贡些战马。
本来是李克文对接,且对方态度恭敬,让他忍不住憧憬起来。
要是真的能干成,可谓是大功,回京后,保准能升官。
那汉子拱手道:“李彝玉,乃定难军大将,是大王的族人。李克文因冲撞大王,被囚禁,接下来由我来与明使交涉。”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几名侍从将两大箱子财宝搬进屋内,箱盖掀开,露出满满的金银器皿和绸缎。
李彝玉道:“此乃我王进攻给大明的财物,还望笑纳。”
昌俊眉头皱起,沉声道:“我朝要的是战马。”
李彝玉叹了口气,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天寒地冻,冻死了数万匹战马,实在没有多余。”
“不过,我王敬重天子,特意挑选千匹战马,还望天子体谅。”
接下来,二人又是一阵扯皮。
昌俊再加码,李彝玉就诉苦,什么草场不好、马瘟横行、部落不稳,理由一套一套的,滴水不漏。
无论昌俊说什么,李彝玉就是乖巧回应,就是不松口。
最终,昌俊没办法,只能接受。
要是真的惹怒党项人,派出刺客半路弄死他,可就得不偿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