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485节

  那官员急道:“我怕有心之人鼓动。咱们还没动大户呢,要是真动,肯定要出事。”

  李九龄神色凝重起来。

  他觉得说的没啥问题。

  普通村民没胆子敢动手,可要是有豪绅权贵蛊惑,保不准会气愤之下动手。

  他们一群人手无缚鸡之力,咋可能打得过?

  李九龄沉吟片刻,说道:“这里距离扬州不远。淮南节度使高怀德乃陛下心腹,为人刚正,可信任。”

  “你派人去找高帅,让他派百余名汉子来护卫。对了,要提前上书宋相,动兵的事,不能隐瞒。”

  尽管动兵百人,算不得什么。

  毕竟,区区百人,想要谋反,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身在朝堂,做事还是要有分寸,该报备还是得报备。

  关键是,李九龄也怕高怀德置之不理。

  节度使如今的处境可不好,听说,锦衣卫已经渗透到大明所有藩镇内。

  这种情况下,节度使很乖巧,更何况调兵。

  ......

  溧阳县,纪府,密室。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热气在密室里盘旋,却暖不到人心里。

  几名头发花白的老者面色阴郁,面前摆放着火盆,灰烬飘散半空,像一只只灰色的蛾子。

  纪承安开口道:“李九龄已将张、王、赵几庄全部丈量完,查的很认真,隐户两百户、土地更是高达八千亩!”

  “马上就轮到我们几家,该如何?”

  纪家在溧阳是望族,祖上三代都在县衙里做官,田地铺了大半个城东。

  气氛微微凝固。

  纪承安所说的八千亩,是丈量田地清查出的数字,而不是加上原本田册上的田地。

  原本几人以为这又是雷声大雨点小,没想到竟然会如此认真。

  毕竟,无论是南吴还是南唐,都有过丈量田地的事,但派下的官员都会与地方大族商议。

  豪绅大族很给面子,每家每户出上几百亩田,这事就算完了。

  可现在看来,大明很明显是动真格!

  李九龄等人压根就不见他们,丈量时一板一眼,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没有一点点隐瞒。

  都是当官混俸禄的,至于这么严苛、不近人情?

  有人道:“李九龄不近人情,那其他人呢?”

  “总不能户部的人都洁身自好吧?有那么多忠义之士?简直是可笑。”

  “我等可以收买其余人,丈量田地时,随意弄弄,每家都交上百亩田,就算给朱骁交代了。”

  纪承安叹道:“李九龄可是带了几个御史。他丈量时虽分几队,但每一队都有御史监视。”

  “而且每队每日丈量的田地都不确定,由李九龄临时安排。我等又不是李九龄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预料到由哪一队丈量我等的田地?”

  “总不能,除了李九龄外,其余人都收买吧?”

  有人拳头紧握,恶狠狠道:“那就杀了他们!”

  纪承安瞳孔紧缩,厉声道:“你胡说什么!大明各地藩镇安安稳稳,禁军威慑天下!”

  “你今天杀了李九龄等人,明日,就有军队来平叛!”

  “到时候,咱们丢的就不是田,而是命了!”

  那人不服道:“咱们只要办得足够隐秘,谁能知道是咱们动手?”

  “溧阳的大户豪绅又不止咱们几家,说不准还能祸水东引,渔翁得利呢。”

  说罢,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带着几分蛊惑。

  众人垂下头,眼眸闪烁,在思索这件事的可行性。

  良久,纪承安斩钉截铁道:“好!那就杀了!”

  他原本是想提议主动‘募捐’些田地来换得安稳,但看其余人的架势,压根就不打算交田。

  他作为几家之首,必须得站出来抗事。

  纪承安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县衙的主簿乃老夫嫡孙,每日都陪伴于李九龄。可由他主动提出要设宴吃饭犒劳,半路上派出刺客伏击。”

  “到时候,故意留下活口,嫁祸给周家。”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周家能压在我等头上,不就是有族人担任县尉嘛!”

  “等周家被连根拔起,老夫便能运作一番,将嫡孙抬到县尉的位置。”

  其余人齐声道:“纪老英明,我等马首是瞻!”

第478章 抄家!

  李九龄站在田埂上,身后是刚刚丈量完的一片水田。

  远处村庄的屋顶上已经升起了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飘散在天空里。

  “李郎中,纪家又送来吃食了。”

  路宏走过来,压低了声音,朝身后努了努嘴。

  李九龄回头瞥了一眼。

  田埂那头,几个纪家小厮抬着食盒,缩着脖子站在那里,衣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的笑僵得像糊上去的。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老规矩,东西留下,折算成铜钱还给纪家。”

  最开始纪家送来吃食,李九龄是严词拒绝,说啥不收。

  估计纪承安下了死命令,小厮说啥不走,还跪在田埂上嚎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搞得人心乱乱的。

  李九龄实在没法,只能收下,再折算成钱财还回去。

  他心里很窝火。

  他娘的,他的俸禄一共也没多少钱,全贴补吃食上了。

  本来他对纪家不咸不淡,现在,他很想纪家完蛋!

  他只希望回京后户部能给报销这些钱财,不然的话,他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大明官员的俸禄不算少。

  作为从六品官员,还是京官,每月单俸禄就有二十五贯。

  说是二十五贯,但一部分是用茶叶、粮食、布料等实物折算,到手也就十五贯左右。

  这还算好的了,要是地方上的官员,恐怕只有十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每年收税,就有很多百姓用实物折算,这些实物总不能都留在国库里看着吧?

  路宏又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郎中,高帅派了一百亲兵,已经入住驿站。是否现在叫过来?”

  “别!千万别!”

  李九龄大惊,急忙摇头,手摆得像拨浪鼓。

  这要是一百人过来,被纪家知道,又送来一大堆吃食,他哪有那么多钱付?

  见路宏一脸疑惑,他轻咳一声,挺直腰板,言辞凿凿道:“他们在暗,豪绅权贵在明,便于行事。”

  路宏狐疑看了几眼,忍住没笑,拱手道:“行,下官听令。”

  “我等马上就要量到纪家的田,打听出什么消息吗?”李九龄问道。

  路宏神色一正,沉声道:“问了很多溧阳人,都对纪家极其不满。”

  “说是纪家的田,十亩有八亩是从别人手里‘盘’来的,灾年借粮,还不上就拿地抵;官司输了的,拿地赔;绝户了的,地归了纪家。”

  李九龄神色不变,冷笑一声:“果然。纪家要是真的干净,就不会一直谄媚。”

  “不管他如何谄媚,我等按部就班丈量,一切公事公办!”

  纪家的田非常大,非常多。

  几乎整个溧阳县有地的地方,都有纪家的田。

  李九龄心里门清,以纪家的态度来看,丈量的事恐不会搞成。

  为此,他特意将几队的人全部调来城东,专心丈量纪家城东的田地,并且监视。

  不止如此,为了避免县衙的官吏做手脚,丈量的人,皆是户部的官吏。

  纪主簿站在田埂上,看着吏员们拉绳子、插木桩、写簿册,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不笑了。

  十余人浩浩荡荡地量了足足五日,才将城东纪家的田全部丈量完。

  “触目惊心啊!”

  李九龄看着簿册上的数字,与田册上记载的数字一对比,忍不住骂出声来。

  田册上纪家位于城东的地有三千二百亩,量出来是六千七百亩。

  足足相差三千五百亩!

  要是加上其他地方隐藏的田地,恐怕有上万亩!

  区区一县的豪绅,竟然能私藏如此多的田地!

  整个县可不仅仅只有纪家一个大户,要是全部丈量完,十万亩都未必能打住!

  江南如此,还是整个天下皆如此?

  谁也说不准,谁也不敢说,只能以沉默相对。

  李九龄眼眸闪烁,忽然压低声音道:“差额太大,县里的豪绅一定不会罢休!”

  众人皆认同。

  要是丈量出几百亩,应该无事发生,可这是三千五百亩啊!

  全部丈量完,甚至上万亩!

  上万亩的田,哪怕皆是中田,每年都能产出两万石粮食,换算成铜钱,那就是八千贯!

  八千贯听起来不多,但那是放在朝廷眼中。

  要是放在官员眼中,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就像李九龄,得干近三十年,才能挣这么多的钱财。

  “李上官!”纪主簿凑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这田......是不是量错了?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地,一直是那些数。”

  李九龄连头没抬头:“绳拉直了,尺绷紧了,两遍都是这个数。纪主簿要不放心,再量第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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