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幽云十六州大总管
锦衣卫衙门坐落在御街南边一条窄巷子里。
巷口没有牌坊,没有匾额,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比别处小一号,蹲在那里缩头缩脑的。
大门是黑漆的,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钉是铁的,生了锈,不像宫门上那些金光闪闪的铜钉。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白底黑字,写着‘锦衣卫指挥使司’,字迹端正,但笔画瘦硬,看着像刀刻的。
听说是锦衣卫指挥使尤力强,亲自雕刻的。
就是这么寒酸的锦衣卫衙门,此刻却人山人海。
自从皇帝下旨增人、且不局限于金吾卫后,不止开封的卸甲汉子,就连外地的都在争先恐后赶来。
巷子口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从衙门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把整条巷子塞得水泄不通。
呵出的白气在人头顶上连成一片雾,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没有担保人的,全部离开!”
街道上,时不时响起锦衣卫汉子粗粝的吼声。
单是担保人这一条,就能筛下九成来选拔的汉子。
沈炼挤在人群堆里,手指死死攥着那封担保信,指节都泛了白。
那是刘大、张承望联名担保的书信,是他能否进入锦衣卫的凭据。
沈炼极其感激二人,恨不得跪在地上磕几个头。
担保,可不仅仅只是个担保,一旦他贪赃枉法出事,二人都会被牵连。
罢黜都是简单的,严重点,甚至会被连累枭首抄家。
即便是这样,刘大与张承望,依旧主动提出联名担保,这份恩情,简直是雪中送炭。
原本沈炼都打算回乡种地,结果突然遇到锦衣卫增人,连觉都不睡,早早就来排队。
但他还是低估锦衣卫的吸引力。
即便来的够早,照样被挤出街道,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张望。
风刀子拼命往领口里钻,可周围全是精壮汉子,一个挨一个,肉贴着肉,呼出的热气搅在一起,竟把寒气驱得无影无踪。
整条巷子弥漫着一股汗酸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古怪气息。
沈炼不知道排了多久,口干舌燥,脸色红晕,分不清是激动还是被挤的。
他有点后悔,来得太匆忙,连水袋都没带。
家里还是得有个女人操持。
他暗暗下定决心,等真的入职锦衣卫后,便要着手娶个婆娘。
“到我了,别挤!”
沈炼从人堆里挤出来,衣裳都被扯歪了,也顾不上整理,急忙将手里皱巴巴的书信递过去。
负责选拔的汉子看了几眼,说道:“既然是有指挥使、都头的担保,那便通过初选,进去吧。”
沈炼感激地拱了拱手:“多谢。”
踏入锦衣卫衙门,热浪扑面而来。
院子里站着数不清的精壮汉子,大多赤裸着上身,只穿一条犊鼻裤,露出满身横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
白花花的肉在冬日里冒着热气,像刚从笼屉里端出来的馒头。
一个文官模样的人迎了上来,目光在沈炼身上溜了一圈:“把衣服脱了,然后举石头。”
锦衣卫虽不如禁军那般要求严苛,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要的。
最起码,得四肢健全,能动刀。
锦衣卫又不似禁军得上战场,平日里的职责不外乎就是隐藏踪迹、探查情报、抓人、抄家之类的事。
需要动武的也就是抓人、抄家,不需要多强悍的武力。
这种事,要是选拔一些能征善战的汉子,反而是一种浪费。
沈炼应了一声,没有废话,当即将衣裳脱下,露出布满疤痕的身躯。
那文官目光从上到下,拍了几下,满意颔首:“去,去抬石头,能抬多重抬多重,这与你日后的地位有关。”
即便不需要上战场,但锦衣卫,依旧是暴力机构。
崇尚武力是本能!
沈炼穿上衣裳,系紧皮绦,快步走到石头旁。
这里围满了人,有几个甚至与沈炼此前是同军的,只不过不是一个指挥,不太熟,只远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地上摆着十几块巨石。
从小到大依次排开——三十斤、五十斤、八十斤、一百斤......最重的那块,估摸着得有二三百斤,黑沉沉的蹲在那里,像一头卧着的牛。
没有人去碰那些三十斤、五十斤的石头。
那对于这群从禁军卸甲的汉子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
沈炼同样如此。
他径直走到最大的那块巨石前,双腿分开,扎下马步,深吸一口气,弯腰抱住石头,将那股沉甸甸的重量揽进怀里。
石头粗糙的表面硌着胸口,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
“喝!”
他脸色涨得血红,瞪眼怒喝,双臂青筋暴起,像树根一样盘虬在小臂上。
腰背猛地挺直,硬生生将巨石举过了头顶。
“砰!”
三息后,巨石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文官笑道:“不错,非常不错。你要是没受伤,单凭勇力,担任都头都不是问题。”
说着在文书上记了几笔。
沈炼揉了揉剧烈颤抖的左臂,叹道:“还是不得劲,否则我还能坚持更久。”
终究是受了伤,没办法如当初那般有勇力。
文官收起文书,正色道:“锦衣卫分南北镇抚司,你应该知道。要去哪个?”
“北镇抚司!”
沈炼没有丝毫犹豫。
他渴望建立功勋,但不是从同僚身上获得功勋。
文官从腰间掏出一块木牌,指着左边的仪门:“那里便是北镇抚司的地方,去找指挥使韦奇思。”
沈炼忍不住问道:“我算通过了吗?”
“还没有。”文官如数家珍,“首先,你要得到韦指挥的认可,通过后,还要派人去调查你的户籍,确保三代清白。没问题后,你才能正式办理入职。”
沈炼接过木牌,恭敬行礼,快步朝左边仪门而去。
门楣上刻着四个字,‘肃静回避’。
字是阴刻的,凹进去的笔画里积着雪,白一道黑一道,看着像墓碑上的字。
过了仪门,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
没有想象中的肃杀,起码沈炼是这样认为的。
院子很大,但空荡荡的,没有花木,没有假山,只在东南角种着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
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结了厚厚的冰,冰面是灰白色的,看不见底。
正厅的门虚掩着,门帘是厚毡子做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不时有汉子进出,沈炼乖巧地排着队。
这里的考核,显然快了很多,但却让众人更加紧张。
有看起来很精壮的汉子,进去没几个眨眼就出来了,面色灰败,脚步虚浮。
难度这么大吗?
轮到他时,沈炼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股炭火气扑面而来,混着墨汁的涩、茶水的清,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铁锈味。
那是刑具的味道,从后面的院子里飘过来的,隔着几道墙都挡不住。
厅里摆着几张长案,案上堆着卷宗。
韦奇思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支笔,抬眼看了看走进来的沈炼,开口道:
“模样一般,骨架不大。”
沈炼心里一凉,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觉得自己要被筛下,眼眸暗淡,行了一礼,就准备离开。
“你作甚?”
沈炼身躯一震,急道:“指挥使,您不是说我不行吗?”
韦奇思笑了,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咱北镇抚司,一般的职责是去地方探查情报,要装作农夫、商贩、市井之徒等等。”
“要是太过精壮、太过显眼,反而难办成事。你很符合北镇抚司的要求。”
相比起北镇抚司的严苛,南镇抚司就简单多了。
他们要人,基本是选拔最精壮,最能打的汉子,毕竟是对自家人动手,对武力的要求还是很高。
尽管觉得好像是被羞辱,但依旧觉得如同天籁之音。
沈炼激动得浑身发颤:“还请上官讯问!”
韦奇思收起笑容,正色道:“你家是哪里?可有家眷?如今居住何地?与谁人交好?此前何职?”
“小人乃河北人氏,孤身一人,如今在开封赁屋居住。此前为镇北军右厢士卒,与镇北军右厢指挥使刘大、都头张承望相交莫逆。”
“相交莫逆?”韦奇思轻笑一声。
他语气陡然转冷:“你可知,锦衣卫乃天子亲军,一言一行皆为隐秘!”
“若刘大、张承望二人问你锦衣卫之事,你当如何?”
沈炼严肃道:“必守口如瓶,绝不透露分毫!”
“如何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