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刘盈的上位之路都是一波三折,差点被废。
明朝的太子,也未必能登临皇位。
更何况,朱昀还不是太子。
其余皇子有野心,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也没必要避免。
二代很重要,要承袭先帝,开启后世,帝国能走到什么地步,二代帝王很关键。
一个无能嫡长子上位,远不如一个才能之辈上位。
就连唐太宗的太子,都没有上位,反而谋反被罢黜。
王佑对此并没有什么想法。
他是臣子,天下大事,皆由皇帝做主。
无论皇帝立谁为太子,他都会一心一意教导、辅佐。
在他看来,之所以太子难以继承皇位,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权力争夺。
太子,大多是嫡长子,出生的早。
随时年岁渐长,太子的周围会不可避免凑上一群官员,势力庞大。
年迈的皇帝,蓬勃的太子,本就是水火不相容。
皇帝虽年迈,却还不至于快死,不可能放弃至高无上的皇权。
太子年轻气盛,想要尽快上位,施展一生的抱负。
就像朱骁与朱昀,二十年后,前者五十四五岁,后者三十岁,争锋相对,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权力迷人眼,更何况是皇权!
......
朱骁觉得江宁府不好听,恢复旧制,改名为金陵府。
八月金陵的天气,已经不似七月那般毒辣了。
日头还在,但晒在身上的热劲儿软了许多,像烧过了头的柴火,只剩下一堆温吞的余烬。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拂在脸上有了一丝凉意。
城东一座新修的祠堂前,人头攒动,交头接耳。
祠堂不大,是百姓们凑钱修的。
常州失守后,禹万诚以残兵坚守的事迹传到了金陵。
百姓们感念他的忠义,便你一串钱、我几斗米地凑了份子,把城东巷口一间旧宅子收拾出来,供上牌位,逢年过节来烧柱香。
忠义之士,只要朝廷不刻意隐瞒、打压,名声总会传得很远。
原本百姓是想把祠堂建在常州的,但禹万诚死在金陵府,便索性在金陵找了地方。
牛皋站在人群里,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陛下是什么意思,为啥要俺们祭拜禹万诚呢?”
他倒不是觉得受到了羞辱。
毕竟对方虽然地位低,但所做的事情,远超很多标榜忠义之人。
只是他有些想不通,禹万诚到底是南唐的臣子,大明的臣子去祭拜他,这算怎么回事?
不摧毁祠堂就挺好了,怎么还能祭拜呢?
王浩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天下即将一统,陛下应该是想让武将忠义、文臣殚精竭虑。”
牛皋恍然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陛下来了!”
不知谁叫了一声,文武官员们立刻安静下来,纷纷整理衣袍,垂首行礼。
人群像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矮了半截。
朱骁下了轿。
他没有穿朝服,只一件素色常服,月白的料子,腰间系着一条白带子,在人群里显得有些素净。
他站在祠堂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门楣上没有匾,门框上那副空白对联在风里微微飘动,像是两张没来得及落笔的信笺。
百姓是提议写杜甫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禹万诚坚守时,就一直喊这句诗。
但有脑子转得快的人反驳,说如今已经归于大明,写这首诗容易让人联想到还欲造反,最后便不了了之,只贴了两张空白对联。
朱骁收回目光,抬脚跨过门槛,走进祠堂。
祠堂里面不大,正中央供着禹万诚的牌位,黑漆的,上面刻着金字。
牌位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搁着香炉、烛台,还有几碟供品,几块糕饼,一盘水果,都是寻常东西。
香炉里的香已经烧了大半,灰烬落了一桌,没人收拾。
牌位上刻着‘南唐故常州刺史禹公讳万诚之位’。
朱骁走到案前,站定。
祠堂里的光线有些暗,只有从门口和窗棂间透进来的几束光,照在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上。
他想了想,开口道:“来人,将牌位撤下,改为大明常州伯禹公讳万诚之位。”
他取出一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舔着香头,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旷的祠堂里散开。
朱骁装模作样的拜了拜,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很低,谁也听不清。
其余人见皇帝都如此,也不再犹豫,纷纷上前取了香,陆续祭拜。
有的人似乎是想表示忠心,跪在蒲团上,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
“您可是小人的榜样啊,小人恨不得马首是瞻,您放心,小人定会如您这般,效忠陛下!”
听得旁边几个人直皱眉头。
朱骁站在一旁,看着面前的一幕,眼皮都没动。
他又不认识禹万诚,怎么可能会有悲伤的感觉?
他之所以让文武来祭拜,就是想昭告天下:忠义之士,永远不会埋没,皇帝会记得他,朝廷会记得他。
乱世两百余载,人们越来越不看重大义,更在乎私利。
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兵荒马乱的年月,活命要紧,谁还顾得上那些虚的?
但如今天下将定,朱骁反而难以接受这样的风气。
要是人人皆如此薄凉,给钱给权给利益才肯卖命,对于国家的稳定,并不是好事。
就像王朝稳定后,会标榜忠孝。
忠,是对皇帝忠诚;孝,是对父母孝顺。
这两件事在儒家伦理里是相通的。
一个人连父母都不孝顺,怎么可能对皇帝忠诚?
反过来,一个人对皇帝忠诚,就像对父母孝顺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套逻辑一旦建立起来,反抗皇帝就成了不忠不孝,成了道德上的罪人。
大明又不像晋朝,当街弑君,只能标榜孝,以孝治天下。
结果晋朝以孝治天下,最后搞出八王之乱,贻笑大方。
历朝历代标榜忠孝的办法,无非是几样:
旌表忠臣孝子:谁忠谁孝,朝廷就给谁立牌坊、赐匾额、免赋税。
这种事传出去,老百姓会想:忠孝能换好处,那我也忠孝。
修史书、立传记:把忠臣孝子的事迹写进书里,让他们名垂青史。
读书人看这些书长大,自然觉得忠孝是做人该做的事。
科举考试考忠孝:四书五经里讲的都是这些道理。
你想当官,就得学这些;你学了这些,自然就潜移默化信这些。
皇帝自己做榜样:皇帝孝顺父母、尊重忠臣,大臣们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了。
朱骁不知道搞这种事情会不会有用,毕竟太过虚无缥缈,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反正军队还在整顿,得过几天才能回京,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搞一些事情。
朱骁轻咳一声,面露悲戚道:“诸位,朕心痛啊!”
“禹万诚虽为南唐捐躯,但朕依旧痛心,忠义之士,无论是否敌对,都应该受到尊敬,受到爱戴。”
话音未落,便有官员高呼:“臣愿如禹万诚般,誓死效忠陛下!”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闸门。
“誓死效忠陛下!”
所有人撩起衣袍,哗啦啦地跪地俯首,额头几乎要碰到地上。
祠堂里挤满了跪伏的身影,黑压压的一片。
别管内心是什么想法,反正皇帝悲戚,大伙就应该同样悲戚,表示忠心云云。
朱骁道:“禹万诚没有子嗣,可寻其亲族,挑选品行端正之人过继为子,继承常州伯爵位。”
......
溧阳县,隶属于金陵府。
田地里一片金黄,庄稼汉们忙忙碌碌,为秋收做着最后的准备。
南方适合种稻,成熟在九月中下旬,但地多的人家会额外种植一些早谷、高粱、黍稷,此刻正是收割的季节。
镰刀挥过,秸秆齐刷刷地倒下,在身后铺成一排排整齐的铺子。
大地微微颤抖,上百骑从天边地平线转眼来到近前。
庄户们抬起身子看了一眼,旋即继续忙碌起来。
这段时间,这种事情已经屡见不鲜。
最初是县衙的官员,后面是金陵府的官员,再又是开封的官员,反正来来去去,问东问西。
有啥问的?
就是问破天,地里的粮食也不会多一斗,还不如给些钱财,或者给上一头牛,能省些力气。
林仁肇勒住马,侧身对朱骁道:“陛下,金陵府为重镇,富庶的很,连带下面的各县同样冠绝江南。”
“溧阳算是诸县中最穷的,巅峰时有人口万户。不过这些年迁都迁徙了不少人口,加上连年打仗,仅有七千余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