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45节

  ......

  再入开封城内,浓郁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不同于北地的豪迈粗犷,也迥异于南方的温婉柔美,这座天下都城包容万象,只要你想,四海风情皆可见到。

  但朱骁此刻无暇感受这人间烟火,他一抖缰绳,策马直朝朱宅奔去。

  从去年十月出征离开,到如今,都大半年了,家里的物件,女人,都快要记忆模糊了。

  “踏~踏~踏~”

  数骑骏马在内城街道上驰骋,沿途百姓纷纷侧目而视。

  有文士打扮的人惊疑道:“此乃何人?竟敢在内城纵马奔驰,就不怕开封府拿问吗?”

  “嘘!”旁边的学士似乎懂得多一些,压低声音道,“这是虎捷军大将朱骁。开封府的人若是敢管,挨几鞭子都算轻的。前些时日,宣徽院往他府上送去大批赏赐,仪仗颇有派头,你没听说吗?”

  “彼时弟尚未返京......唉,武夫如此跋扈,何时方轮到我辈文人扬眉吐气?”

  “快了,今年科举已开,待明年你我进士及第,再设法削夺武夫权柄。”

  “诚然,诚然。”

  两位文士自以为说话声足够轻,却不料字字句句都被策马经过的朱骁听在耳中。

  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削弱武人权势?岂是那般容易?

  以大周眼下之境,自毁长城无异于取死之道,唯有天下一统之时,方是文官真正崛起之机。

  熟悉的宅邸映入眼帘,朱骁勒住马缰,对身后吕绍元等人道:“你们先回去吧,后日五更再来此处会合。”

  “遵命!”

  几人勒转马头,各向家中奔去。

  他们都是开封本地人,故而吕绍元特意挑选他们随行。

  时隔大半年重返家门,朱骁心中竟泛起一丝莫名的紧张。

  他尚未抬手叩门,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竟从内缓缓开启。

  门内悄然立着一位年约三十的女子,云鬓微松,风韵嫣然。

  朱骁凝视着这张陌生面容,眉头微蹙:“你是何人?”

  女子敛衽深深一礼,体态丰腴,行动间姿态柔婉,声线轻柔似水:“妾名宋娘,乃奉宣徽院之命,前来侍奉将军的。”

第73章 权利的滋味

  “阿郎,真的是你回来了!”一声带着惊喜的呼唤从门内传来。

  只见李清儿提着裙裾快步走出,眉眼间盈满笑意,脸颊因激动泛起淡淡红晕。

  “方才在院里就听见门外马蹄声和说话声,心下猜疑,故才让宋娘先出来看看。”

  朱骁立在原地,目光扫过庭院,竟感到一丝陌生。

  仿佛回应他的归来,各处房门轻启,人影接连出现。

  除了熟悉的李清儿和董小娘,以及跟前的宋娘,还有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身着素净的丫鬟服饰,垂首恭立一旁。

  原本有些清寂的宅院,霎时间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见朱骁眼中掠过一丝愕然,李清儿急忙上前,敛衽一礼,轻声解释道:“阿郎,她们都是朝廷前些时日赏赐下来的。”

  天知道,当她得知去年的指挥使,如今一跃成了虎捷军左厢都指挥使,是多么的难以置信!

  她虽早觉朱骁非池中之物,却也没料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早、如此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妾苏娘,拜见阿郎。”那少女上前一步,声音清脆,行礼的姿态却十分标准。

  朱骁眼神微不可察地冷了一瞬,但面上旋即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好!都很好。你们先各自忙去吧。”

  朝廷此举是何用意?

  是单纯的恩赏,还是......派来耳目监视自己?

  李清儿察言观色,转身吩咐道:“宋娘,先做饭吧。饭后记得为阿郎备好热水,让阿郎沐浴解乏。”

  朱骁不再多言,径直朝正屋走去。

  李清儿会意,紧随其后。

  一进入内室,见四下无人,朱骁立刻压低声音问道:“这些人,近来可有什么异常?”

  李清儿神色一凛,也压低嗓音回道:“她们来了之后,妾身暗地里观察了一段时日,倒未见什么异常举动。许是因阿郎一直未归,也无从窥探什么的缘故。”

  朱骁微微颔首,也罢,自己又没有什么想法,若朝廷以此便能安心,倒也无妨。

  只是一想到日后起居可能皆在他人注视之下,心下终究有些不适。

  李清儿见他神色稍缓,又道:“阿郎,朝廷赏赐的不止是人,还有好些财物呢,您随我来看看。”说着,引他走向书房。

  朱骁一踏入书房,目光立刻被一套陈列在木架上的甲胄吸引。

  那甲胄通体呈玄黑色,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关键部位以金嵌饰,华丽而不失威严。

  胸铠处铸有一枚威猛的浮雕虎头,双目镶嵌着罕见的金色琥珀,虎口大张,獠牙森然,甲胄做工极其精良,甲片层层叠叠,一看就是特制的甲胄。

  甲胄下方的支架上,横悬着一柄长剑。

  剑鞘亦是玄黑为底,以金线勾勒出纹饰,古朴厚重。

  朱骁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冰凉的甲胄,感受着那金属坚硬的触感,一股莫名的暴力与征服感瞬间涌上心头!

  对于武夫来说,甲胄和宝马,甚至比女人更重要。

  李清儿走到一旁,弯腰打开一口沉实的樟木箱。

  霎时间,一片金灿灿的光晕流淌出来,将整个房间都映得明亮了几分。

  “阿郎,除了那套甲胄和佩剑,朝服外,朝廷还赏了一百锭黄金,三十匹蜀锦。”

  朱骁随手拿起一锭金锞子,在手中掂了掂,分量沉手,与之前李重进、郭荣所赠并无二致,皆是标准的五两官锭。

  朝廷的手笔蛮大嘛!

  这一百锭黄金值个五千贯铜钱,加上自己私库里的东西,他现在也是身家万贯了!

  李清儿又指了指东边的一间厢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阿郎,除了宋娘和苏妹,那间房里......还住着一位女子。”

  “哦?”朱骁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那厢房门窗紧闭,寂静无声,仿佛无人居住,“她为何不出来?”

  李清儿解释道:“听宣微院的人说,她是原兖州判官崔周度的女儿。军队打进兖州后,她被抓了起来,后就被赏赐给你了。”

  “她怕是至今还难以接受这番变故,自来到府中,除了必要的出恭,整日将自己锁在房内,连饭食都是苏娘送进去的。”

  听着李清儿话中那淡淡的醋意,朱骁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日后府中女眷只怕会越来越多,若个个都需他亲自安抚,岂不乱了纲常?

  不多时,董小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阿郎,李娘子,晚膳备好了。”

  来到厅堂,只见一张梨花木八仙桌上已摆满了各色菜肴。

  中间是一道清蒸鲥鱼,鱼身银白,铺着姜丝葱段,热油浇淋过的香气四溢;旁边一盘炙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着油花;一瓮鲜笋汤,汤色清澈,点缀着几粒枸杞。

  还有几样时令小菜和精巧面点,色香味俱佳,令人食指大动。

  “宋娘,这些皆是你手艺?”朱骁看着这桌丰盛的菜肴问道。

  宋娘浅浅一笑,福了一礼:“回阿郎,妾在宫中膳房当差数年,习得的便是这些。”

  朱骁一屁股坐在主位上,董小娘原本习惯性地想在他下首坐下,身子微动,却似忽然想起什么,忙又站起身来,退到一旁侍立。

  朱骁打量了她一眼,发现她比之初见时那个瘦弱可怜的模样,如今脸颊丰润了些,气色也红润不少,出落得越发标致。

  “怎地站起来了?”他温声问道。

  董小娘脸颊微红,低头轻声道:“往日府中人少,蒙阿郎怜惜,允妾同桌而食。如今府中规矩该立起来了,妾不敢逾越。”

  朱骁闻言,微微颔首。

  此言确是在理,府邸渐大,人口日增,若无规矩,不成体统。

  李清儿夹起一块最肥美的鱼腹肉,细心剔去细刺,放入朱骁碗中,笑道:“阿郎尝尝,宋娘这蒸鱼的手艺,怕是不输东京城里酒楼的大厨。”

  鱼肉入口,鲜嫩滑润,几乎入口即化,葱姜的辛香与豉油的咸鲜完美地衬托出鱼肉的本味,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的确美味!”朱骁赞道。

  他的目光落向那盆鲜笋汤,还未抬手,侍立一旁的苏妹立刻会意,敏捷地取过一只青瓷小碗,小心地舀了半碗清汤,双手捧至朱骁面前。

  朱骁先是一怔,旋即忍不住轻笑一声,他娘的,这就是权利的滋味吗?

第74章 王峻的排场

  接下来,朱骁只需目光在某道菜上稍作停留,便立刻有人心领神会,轻手轻脚地将那碟菜挪到他面前。

  他甚至觉得,若是自己懒得动手,只需稍稍张口,便会有人将食物喂到他嘴边。

  简单吃了个半饱,朱骁便起身离席。

  几双眼睛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吃得真不痛快。

  他不由得心想,那皇宫里的皇帝用膳时,被几十双眼睛注视着,难道不会觉得别扭么?

  起身之后,他信步走出厅堂,目光再次落向东厢那扇紧闭的房门。

  驻足片刻,他最终还是转身,向书房走去。

  而此时,东厢房内,一名妙龄女子正紧紧倚着门扉,屏息凝神。

  她感受到那道目光终于离去,紧绷的身躯才骤然一松,沿着门板软软滑坐在地。

  她将脸深深埋入双膝之间,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却又极力压抑着,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唯有无声的泪水迅速浸湿了裙裾......

  ......

  八月朔日,五更刚至,天色墨黑。

  李清儿细致地为朱骁抚平朝服上的每一处褶皱,声音轻柔:“阿郎头一回上朝,须得精神奕奕才好。”

  朱骁用力紧闭双眼,复又睁开,试图驱散浓重的睡意。

  他心中暗骂:这朝会真是折磨人,相当于后世凌晨三点就要爬起身,必须在五点结束、宫门开启前,抵达皇城外列队等候。

  “好了,取笏板来。”他吩咐道。

  他的笏板是象牙所制,触手温润细腻,光泽不比上好的羊脂玉差。

  李清儿说道:“阿郎,用不用把她们都叫醒来,送送您。”

  朱骁摆了摆手:“算了,又不是去干啥,何必让她们遭罪呢。”

  一出院门,吕绍元等人早已牵马肃立等候。

  见到朱骁出来,几人眼前皆是一亮——

首节 上一节 45/94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