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子一僵,手还抓着梯子,人已经不动了。
下面的人把他揪下去。
尸体直直地往下坠,砸在躲在墙角的吴越兵身上,“砰”的一声闷响。
“给老子把云梯推下去!”
刘玉山在城头大喝。
“砰!”
几名唐兵撸起袖子,梯子向后倒去,上面挂了十几个人,一起砸在地上。
作为南唐数十年经营的国都,江宁府很雄伟,城高数丈,摔下去不死也残。
后方高台上,钱弘椒看的眼皮直跳。
整整七日,吴越军昼夜不停,可别说打下,就连短暂占据城头都没有。
他气道:“来人!将禹万诚砍了!把头颅给本王扔进城中!”
在禹万诚不投降后,吴越军强攻内城,最终破城,禹万诚被当场俘获。
钱弘椒见对方忠义,本想收为己用,可对方宁死不屈。
现在,正好拿他的头颅,以削弱敌军士气。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沉到地平线下。
光线越来越暗,城墙上的厮杀声却始终没有停。
吴越军一次次冲锋,唐军一次次打退。
城头上血流成河,顺着墙砖往下淌,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城脚下尸积如山,层层叠叠,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僵硬。
昏黄的夕阳缓缓落下,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天际。
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双方都累了,都打不动了。
沉重的喘息声在战场上很清晰,伤兵的呻吟断断续续,像夜风里的呜咽。
钱弘椒望着固若金汤的江宁府,不甘地咬牙:“撤兵!”
他是真没想到,林仁肇说什么也不投降,也不议和。
他到底想什么?
莫非是真的要为李煜效死吗?南唐,就这么多忠勇之士吗?
可为什么,全都让自己遇到?
朱骁那厮,打到哪里,哪里投降。
咋到了自己头上,就变了个样呢?
投降不投降,咋还看人下菜碟呢?
“罢了,别杀禹万诚了。”钱弘椒又道。
杀了禹万诚,又能有什么用,还会激起林仁肇的厌恶之心,更不利于攻城。
身旁亲卫无奈道:“大王,已经杀了。”
钱弘椒愣了愣,旋即无奈摇头。
杀了就杀了吧。
中军行辕内,孙承祐道:“王上,明军已打到南昌府。”
他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咱们别打了,好好准备投降吧。
吴越军被阻于江宁府,一旦明军收复江南,北上江宁府,到时候,吴越是投降,还是投降呢?
要是吴越能趁机打下江宁府,占据南唐半壁江山,俘获百万百姓,国力增强。
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现在,没有什么机会了,就像被围在南昌府的李煜一样。
钱弘椒看似是自由之身,实际上,与李煜没有两样,皆是囚鸟。
只不过,一个马上要被主人抓住,另一个,还在试图挣扎。
但,结果没有两样。
孙承祐早就看出来,钱弘椒就不是能成事的人。
耳朵软,心思飘忽不定。
真正的英主,行事很果决。
要么投降,要么拼死干,而不是像钱弘椒这样,今日一副样子,明日就是另一副模样。
完全就是凭喜好做事。
“干!”
钱弘椒烦躁的骂了一声。
这厮老是这样,别人在场还收敛些,一旦只有二人,老是劝自己投降。
帐内只有二人,他索性把话挑明:“承祐,你实话实说。咱们还有没有机会?能不能幸存?”
孙承祐道:“臣还是以前的意思,那就是纳土归明。”
“王上,不说各地藩镇,单是开封,就有十万禁军。您觉得,如倾巢而下,吴越能破之否?”
钱弘椒眉头紧缩,无奈道:“唉......咋就变成这个样子。”
局势怎么就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呢。
不应该是唐军主动开城,然后一起背刺朱骁,前后夹击破敌吗?
可现在,人家都快打下南唐全境,自己还在江宁府挣扎。
难不成,自己当真是蠢材?
钱弘椒忍不住想,要是自己也有明军的火炮、火药,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呢?
那玩意,到底是咋做出来的?
他让工匠研究了好几年,却一直没有效果,完全两眼一抹黑。
“大王不必忧虑。”孙承祐道,“您又没有造反。您还是朱骁的忠臣,吴越还是大明的属国。您只要归降,做一个闲散王爵,与朱氏同休,是没问题的。”
钱弘椒沉默良久,终于叹道:“罢了。让军士们修整修整,等朱骁旨意吧。”
他要等朱骁的意思,看对方要如何对待自己。
要是对方流露出杀自己的意思,那就别怪自己奋死一搏。
......
南昌府城外,中军行辕,气氛肃穆。
朱骁放下斥候送来的情报,环顾左右,说道:“杜昌业联合抚、信、袁、吉等四地刺史,招募乡勇,号称十万大军,欲救驾勤王。”
杜昌业乃南唐元老,李璟时期就担任过兵部尚书、吏部尚书。
李煜上位后便告老还乡,没想到,这厮竟然撺掇各州刺史起兵抵抗。
牛皋愤愤不平道:“当真是冥顽不灵!”
杨业嗤笑一声:“说是十万,估计最多三四万便顶了天,不值一提。”
连唐朝禁军都被他们打得抱头鼠窜、纷纷归降,更何况区区临时招募的乡勇,以及本州的戍卫军?
皇帝昨天才刚问过自己,南昌府会什么时候开城投降。
他信誓旦旦保证三日归降,可现在,这个时间又要延长。
谁能想到,都到这个地步,还有人负隅顽抗?
李家终究立国数十载,在江南的威望足够高,还是有忠心之士。
这很正常,就算是隋炀帝那等残暴之人,照样有忠心之人起兵勤王。
更何况一向治国温和的李氏。
如隋将尧君素,隋炀帝死后,他与屈突通同为河东守将。
屈突通降唐后亲自到城下劝降,尧君素流泪说:“公所乘马,即代王(杨侑)所赐也,公何面目乘之哉!”
他誓死不降。
直到粮尽援绝,城中易子而食,他仍坚守,最后被部下所杀,为隋朝殉葬。
这种为国死战的忠义之士,历朝历代,皆有之!
朱骁看着舆图,思索道:“据斥候传信,各地勤王军队最多七日,便能陆续抵达抚州。”
抚州距离南昌府不过两百余里,差不多十余日的功夫,便能抵达南昌府。
朱骁继续道:“决战的地方,朕已挑好,就是象牙潭。”
象牙潭位于‘今南昌西南,赣江、锦江汇流处’,即今江西省新建县以南。
这里是赣江进入南昌平原前的最后一个险要之地,江面开阔,水流平缓,两岸地势平坦,适合大军集结列阵。
后梁开平三年(909年),抚州刺史危全讽自称镇南节度使,率抚、信、袁、吉四州十万大军进攻洪州。
他的行军路线正是:抚州出发,沿抚河北上,至象牙潭集结。
象牙潭,乃必经之路,唐军一定会从此地走!
没想到,昔年起兵的是抚、信、袁、吉四州,如今还是这四州。
至于其他州按兵不动,估计是距离太远,到南昌府的时候,估计事都结束了。
卫敢霍然起身,抱拳道:“陛下,臣愿领兵讨伐,只需本部军队!”
“八千!”童俊同样起身,拍着胸脯大声道,“陛下,臣只需八千人,必克敌,杀其主!”
卫敢脸色一沉,喝道:“五千!臣只要五千!”
二人恶狠狠对视,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一般。
按道理来说,二人分别统辖镇北军左右两厢,关系应该不差。
但在战功面前,一切都是虚的。
又不是打辽军,区区南唐数万乡勇,简直是杀鸡用宰牛刀。
别管打的是不是弱军,反正是一件大功。
祁廷训原本也想起身请缨,可一听二人一口一个八千、五千,脸色一变,尴尬地坐下。
他可没有自信率领五千兵力,击溃数万唐军。
“好!”朱骁喝道,“军中无戏言。卫敢,朕就给你五千兵马。”
卫敢神色大喜,朗声道:“臣若战败,必自刎于阵前,绝不让陛下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