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想来想去,总觉得危险。
那种大难临头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就在那儿堵着,让他不敢动弹。
宣州的唐军,兵力其实不少。
他带来了五千禁军,朱令赟那儿还有五千禁军,加上李煜陆续送来的万余新兵,拢共两万多人。
可那些新兵,前几天还在田里刨土,夜里连路都看不清,出去打仗?
那是送死。
至于凭借万余禁军,去冲击明军,皇甫继勋还没这个自信。
他其实想要归降,但终归拉不下脸。
他爹为国捐躯,死在战场上;他临危受命,接手宣州防务。
屁股还没坐热就投降,百姓怎么看他?朱骁怎么看他?
就是要降,也得先打几仗。
得让朱骁看到自己的本事,看到自己的忠心。
这样投降才能名正言顺,到了新朝也有一席之地。
皇甫继勋把这些事儿想得很明白。
朱骁爱才,却更爱忠勇之士,或者说,皇帝都喜欢忠勇之士。
你在老东家那儿能死战,到了新朝才值得信任。
他甚至在盘算:打到什么程度、什么战况,才是最好的投降时机。
太惨烈不行,明军死的人太多。
自己即便投降过去,大将们会敌视,日子不会好过;太敷衍也不行,不痛不痒打两下,朱骁根本看不到自己的本事。
皇甫继勋忽然觉得,这种事比读书还费劲。
读书本来就是读天书,脑袋晕晕乎乎。
可琢磨投降,比读天书还让人晕眩。
......
江州城外,杨业将手中的圣旨轻轻放下,喝道:“陛下说了,破江州,杀郑彦华全族!”
卫敢道:“那就先让南唐降军攻城,消耗城内兵力。之后,咱们再一举破城。”
按照卢绛所言,城内就只有郑彦华所辖的万余镇海军。
不过,对方不是傻子,肯定会临时征兆城内青壮,妇孺,上墙守城。
最关键的是,城内尚有数十万石粮食,以往是供给五万南唐军的,此刻全部被郑彦华据为己有。
这也是对方敢于叛乱的底气。
否则,湖口被断,他起兵没粮,只能北撤跑到鄂州一带。
那里是此前何敬洙武昌军的地盘,他跑去那里,不是找死吗?
杨业颔首道:“可以。”
他可没有仁德之心,觉得南唐都降了,就要好生宽待。
死明军,那还不如死唐军。
当然,他道德还没低到一个地步。
当初刘钧攻打晋州时,强撸百姓攻城,这种事情,他是万万干不了。
不一会,面色憔悴的卢绛走了进来,行礼道:“罪将拜见杨公,诸位将军。”
杨业直言不讳道:“现在军寨有三万余唐军,你能指挥动吗?”
卢绛心里一紧,但情势所迫,叹道:“恐攻城不会尽力。”
“无妨,只要不临阵哗变就行,这个度,你自己把握就行。”
杨业毫不在意道。
要是南唐降军,拼了命为明朝打仗,那才是怪事。
......
“啊!该死啊!”
“砰、叮、哗啦......”
李煜状如癫狂,疯了般打砸眼前的物件。
笔洗摔了,砚台砸了,奏折撕了,香炉踢翻了。
最后,那枚明黄色的玉玺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怔怔地看着残破的玉玺,愣住了。
宦官小心翼翼捡起玉玺碎片,低声道:“陛下,还能再修复。”
“修复?修你娘个头!”
李煜又勃然大怒,一脚踹翻那宦官:“国家都要灭亡了,修这个有什么用?!让朱骁拿回开封耀武扬威吗!”
他是真的没想到,郑彦华那厮竟然敢反叛。
当真是国祚将亡,妖孽辈出啊!
自己最不信任的林仁肇,反而一直死战,自己信任的人,接二连三背叛。
李煜现在十分后悔,后悔自己没将郑彦华的家眷弄到南昌府。
郑彦华肯定不会在乎家眷生死,但自己好歹能屠其全族,以解心头之恨。
“陛下,韩侍郎求见。”
李煜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道:“速速让他进来!”
韩熙载快步而进,言简意赅:“陛下,速速让皇甫继勋撤兵,回师南昌府。”
“为何?”
李煜狐疑看着他。
他总算还没蠢到家。
即便不通兵势,也本能地觉得,不能让皇甫继勋撤兵。
那不等于把路让开,让朱骁直接打到南昌府城下?
一旦明军两路大军汇集,南昌府就算能守,也守不住。
一定会有人想办法投降。
只要朱骁被拦在宣州城外,就算杨业打到南昌府,城里的官员也未必愿意投降。
他们要投,前提是朱骁在场,能得到他亲口许诺的富贵。
杨业答应了,朱骁翻脸不认账,又能如何?
更重要的是,一旦南昌府被围,就真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只要能击溃江州方向的明军,就还有机会延续国祚。
韩熙载一愣,旋即尴尬道:“臣刚才表述有误......是让皇甫继勋率领万余禁军回京,朱令赟则率领新招募的士卒驻守宣州。”
“为何是皇甫继勋,而不是朱令赟?”
李煜继续追问。
韩熙载道:“大将执掌兵权。若朱令赟领兵回京,御敌之际,临阵哗变,该当如何?”
朱令赟是有前科的。
一矢未放就跑路的人,谁信得过?
即便他投降,明军穿过宣州,那还有皇甫继勋在南昌府,有挣扎的力气。
李煜想了想,忧愁道:“可咱们......能打得过江州明军吗?”
南昌府仅剩下五千禁军,两万余新招募的汉子。
守城勉强,破敌更是无稽之谈。
韩熙载沉默不语,显然,他也觉得打不赢。
唐军的主力,都集中在江州,郑彦华反叛,卢绛归降,已经没有机会了。
至于江宁府的林仁肇,能在五万吴越军的强攻下,守住江宁府已经不错了。
让他回师,不说消息能不能传递过去,即便传递过去,他们怎么回?
走陆路?
那不是被朱骁正面碰上吗?
走水路?
呵呵,湖口被占据,江州沦陷,怎么能抵达南昌府。
李煜“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一脸沮丧。
他看向韩熙载:“怎么就你来了?其余大臣呢?”
韩熙载只是沉默看着他。
这话还用问?问出来有意思没?
傻子都能看明白,南唐要亡国,官员们自然而然要明哲保身,难不成还真的和李室殉葬吗?
李煜忽然道:“你此前说的刺杀朱骁,朕同意了。”
韩熙载点点头:“臣已经培训好刺客。她的家眷都在臣手里,不怕她不听话。”
...
“奴婢拜见陛下!”
几个穿着略显寒酸的宫女跪地高呼。
周娥皇看着破天荒来到后宫的李煜,起身行礼:“陛下来此,是有何事?”
望着对方憔悴的脸庞,李煜忽然有些心软。
当初的事,其实怪不得她。
要不是自己非要她入宫,并暗地里表示可以让她顺从朱骁以换得出兵,也不会发生那种事。
说到底,她只是乱世中的一个弱女子,没有选择的机会,也没有选择的能力。
李煜声音沙哑道:“娥皇,这些年,朕委屈你了。”
周娥皇一愣,旋即展颜一笑:“陛下,妾身不怪你。”
无论是什么原因,什么理由,终究是她背叛了相濡以沫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