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矶失守、唐军大败的消息传来,人们如坐针毡,急冲冲跑来皇宫,商议对策。
一番简单的礼仪后,李煜迫不及待地问:“明军已渡采石矶,威逼江宁府,如之奈何?”
群臣纷纷侧目,嘈杂起来。
说什么的都有,有人提议投降,说不准能留一条命;也有人铁了心要继续打,怎么打,始终说不出章法。
新科状元表示愿意出使明军,凭三寸不烂之舌退其兵。
李煜很后悔,自己怎么就点对方为状元。
要是朱骁能被说动退兵,自己还用如此担心受怕?
倒是没人说要斩杀林仁肇祭旗的,连政敌同样如此。
倒不是他们真的心软,主要是天高皇帝远,万一林仁肇率兵叛变了?
就是要杀他,那也是得等其回京再动手。
潘佑说道:“如今之计,必须择一员大将,去救江宁府。咱们军队本来就少,要是再丢了江宁府的数万军队,便没啥抵抗的本钱了。”
说到此处,他语气有些怪异:“臣当初就说过,用大将,就要信任大将。此番同样如此,选出大将后,就要一心支持,不应该过多过问该怎么打、该怎么进军。咱们就做好后勤保障就行。”
李煜听罢,察觉出潘佑有怪罪自己的意思。
想来是当初明朝北伐时,林仁肇劝谏立马出兵,自己推三阻四,导致错过最好的机会。
再加上此番抵御明军,自己派朱令赟等将掣肘林仁肇。
可这事情能怪到自己头上?
明明是林仁肇自己打不赢,关自己什么事情?
再说了,林仁肇是个降将,那么多人都说他要造反,皇帝不信任又有什么错?
李煜没打算治罪,毕竟大敌当前,一切都得忍耐。
他的目光看向武将中一个男子,希望对方能说些什么,主动请缨。
皇甫继勋感受到皇帝的目光,下意识低头,躲在人群中。
李煜忍不住追问:“继勋觉得该当如何?”
皇甫继勋出身很高贵、是忠良之后。
父亲皇甫晖乃宿将,多有战功,不过战死在淮南之战中。(就是被赵匡胤万军中生擒的那人)
不过皇甫继勋没有继承其父的英勇。
当初周朝伐唐时,皇甫晖在前方力战,他却想临阵脱逃。
皇甫晖气得操戈击之,没打着,让他跑回京城。
李璟觉得皇甫晖为国捐躯,是好人,特提拔皇甫继勋为神卫统军都指挥使。
李煜却看不上此人,觉得对方是个草包。
可国难临头,能力什么的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忠心。
能力再强,临阵哗变,那还打个毛了?
皇甫继勋虽然没有能力,但好歹忠心,当初也没往周朝跑,而是跑回江宁府。
像刘仁瞻的儿子,就是不忠心的人,竟然往周朝跑,简直无父无君。
如今南昌府内,李煜最信任的便是对方。
皇甫继勋无奈开口:“回陛下,末将认为,江宁府不应该救。”
潘佑皱眉道:“何出此言?”
皇甫继勋道:“若救江宁府,只有两条路。要么走水路,从湖口出发,顺长江而下,经皖口,直抵江宁府。”
“要么南昌府出兵,走陆路,从饶州、歙州、宣州,再往江宁府走。”
他语气低沉道:“可江州囤积数万明军。派出少量兵,无济于事。大军若支援,则江州难守。江州丢了,南昌府近在咫尺,咱们支援又有什么意义?”
“若是走陆路,则很大可能被明军伏击,导致全军覆没。”
李煜急道:“那该怎么办?!”
皇甫继勋道:“为今之计,便是招募各州青壮,驻守宣州。明军打下江宁府后,肯定要从宣州这边打。”
“咱们只需固守江州、宣州即可。”
他觉得没啥意义。
南唐的国力远不如明朝,拖又能拖到啥时候?
可他不敢说,说了就是扰乱军心,搞不好被砍头。
李煜不停的点头。
他没咋听懂,但对方说得头头是道,总归没错。
他看向神情各异的众臣,问道:“继勋说的如何?”
“臣附议。”韩熙载抚须沉吟,“其实,这仗还没到最危险的时候。”
“江宁府乃我朝旧都,几十年的经营,城墙高大,囤粮众多。即便林仁肇与刘玉山被击溃,但主力未失,起码还有两三万敢战之军。”
“守城嘛,可以征兆城内的青壮。明军兵力也就三万余人,怎么可能能打下?”
“吴越军倒是兵力不少,但不会卖命,估计连常州都打不下。”
皇甫继勋觉得不对。
从常州传来的军情来看,吴越军显然是动真格的,昼夜攻城。
只是好久没打过攻城战,不太熟练,一时半会打不下。
但兵力的优势摆着了,常州也就几千兵马,始终能打下。
皇甫继勋暗暗思忖:与其想怎么抵抗,还不如想怎么投降。
李唐皇室的生死,关他们啥事?
朱骁又不是丧心病狂之人,无论是破成都、开封,还是晋阳,从来没有恶意杀过无辜官员。
杀的都是一些皇室铁杆、决然抵抗的官员。
“好,既如此,继勋,你便率领一万.....五千禁军支援宣州。嗯......与朱令赟汇合后,你当主帅。”
“放心,朕会继续招募兵勇,会源源不断给你送来。”
按道理,朱令赟战阵经验更丰富。
但对方一矢未放就跑路,让李煜很怀疑对方的忠心。
家眷尚在皇宫都敢跑路,说明对方是薄情寡义之人,不能信任。
南昌府仅剩下一万禁军,李煜想了想,还是决定留下五千人。
万一有人造反投降,自己还能有兵力镇压。
正在思索的皇甫继勋听到吩咐,脸色骤变。
他嘴唇哆哆嗦嗦想要说什么,可望着李煜期盼的眼神,终究没说出口。
哎......咋就这么信任自己了?
李煜继续开口:“诸卿,国家危难,还请你们‘募捐’些钱财,用于征兵,购买钱粮,发放赏赐。”
气氛瞬间凝固。
干,你他娘的竟然自己人动手?!
......
南汉,兴王府。
大殿内,一群官员站得腿都酸了,龙椅上还是空的。
一个绯袍官员终于忍不住,涨红着脸凑到龚澄枢跟前,躬身行礼:“相......相公,陛下还没来吗?”
话一出口,他的脸更红了。
自己堂堂科举进士出身,两榜正途,竟然对着一个阉人行礼,还称呼人家‘相公’。
祖宗的颜面,都被自己踩在地上摩擦啊!
龚澄枢眯着眼,像听了仙乐一般,舒畅地“嗯”了一声,笑眯眯道:“李御史,您刚才叫咱家什么呢?”
“相公,您莫要再羞辱我了,如今南唐灭亡在即,我大汉,不能坐视不管啊!”
自从刘鋹上位,这国家是一日不如一日。
朝堂完全由宦官、宫女把持,这他娘的还像话吗?
以往群臣还能忍着,可如今明朝要一统南方,国祚安危直接关系到身家富贵,谁还能坐得住?
龚澄枢慢悠悠道:“陛下留宿后宫,咱家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刘鋹的残暴,比起历代君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谁敢劝谏?
要是他起了杀心,可没人会为一个宦官出头。
“陛下驾到——!”
就在此时,陈延寿尖锐的声音响起。
在群臣鄙夷的目光中,他蹲在地上,用袖袍仔仔细细擦拭台阶,仿佛那石板上沾了多少脏东西似的。
刘鋹踩着刚擦过的台阶走上来,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才对嘛。
皇帝就该享受这样的待遇。
群臣好久没见刘鋹,这才发现,他脸色是不正常的煞白,嘴唇干瘪,眼眶凹陷,像被抽走了魂魄。
不过没人吭声,反而心里很高兴,恨不得普天同庆。
这样才好,最好死在女人肚皮上,大伙就能换个皇帝,就能将龚澄枢那帮阉人宰了,以解心头之恨。
这群人把持朝政也就罢了,还把国库当自家的。
缺钱了,就找各种理由要钱,然后趁机贪赃,前段时间地龙翻身,死了不少百姓,朝廷的赈灾款,全被贪污。
真是气煞人也!
刘鋹一屁股坐在龙椅上,厌烦道:“有事快说,朕还有事。”
内常侍、招讨使邵廷琄开口道:“陛下,明朝欲灭唐,兔死狐悲,我朝应出兵相助?”
他同样是宦官,但却与陈延寿等人不一样,一心为国。
刘鋹一愣,脱口而出:“相助谁,明朝吗?不是给过钱了吗?”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有人低下头,有人望着房梁,有人嘴角抽搐。